文渊阁外，杨士奇远远瞧见司礼监太监金英的身影，心里便有了底。

皇上这是要亲自下场来规劝他了。

但事已至此，中宫的表文既已在奉天门当着百官的面宣读，那便犹如泼水难收，再无回转的余地。

若是不同意，那么摆在皇上面前的只剩两条路：要么舍了这圣明之君的名声强行废后，要么，就指望胡皇后突然暴毙。

全看万岁爷怎么选了。

冬末的红墙夹道上，杨士奇与金英并肩走着。

“金公公今日面带愁容，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杨士奇虽大致猜到了万岁爷的意图，但行事老辣的他，还是要借机试探一二。

“杨大人折煞我了，我这张脸，天生就是副苦相。”金英赶紧扯出一个谄媚的笑意。

不过，面对这位前朝的内阁辅臣，他还是乐得卖个顺水人情，

“实不相瞒，方才皇爷在暖阁召见了户部夏尚书。至于里头究竟说了些什么，鄙人在殿外候着，还真没听真切。”

杨士奇闻言，心念电转。

万岁爷找夏原吉，多半还是为了“过继”这桩棘手事。

夏原吉当年随万岁爷留守北京，那是共历生死的交情，两人之间亦师亦友，论帝王心中的分量，自己确是不及。

但他还是知道夏原吉的为人，这位虽然被劝太宗不要北伐吓破了胆，但还是有点礼法，应该会支持中宫过继皇长子。

若皇上今日召见的是杨荣，那说明皇上废后之心依旧坚如磐石；

可偏偏找了夏原吉，这便意味着，皇爷心里的那杆秤，动摇了。

两人快步来到乾清宫暖阁。

小火者进去通传后，杨士奇整了整绯色官服的衣冠，迈步入殿，大礼参拜：“臣杨士奇，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御座后的朱瞻基盯着下首的杨士奇，冷不丁地发难，

“杨士奇，我且问你，中宫的表文未经朕御览，怎么就堂而皇之地在早朝上当众宣读了？！”

杨士奇本以为皇上会直接质问过继之事，没成想竟是在流程上发难。

他双手拢入宽大的袖中，面不改色道：“回皇上，去岁太后殿下和皇后殿下关于立储的表文也是这般路径呈递，次日便在早朝廷推宣读。臣以为，这也是依了常规的流程。”

“上面没有批红。”朱瞻基平稳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气。

“去岁太后娘娘的表文，同样也没有朱批啊，皇上。”杨士奇仿佛毫无察觉天子之怒，理直气壮地回顶了过去，

“中宫的表文既与各部院勘合好的奏疏同在一个御匣之内，内阁便照章办事，臣认为并无不妥。”

朱瞻基被噎得一滞，半晌才无奈地冷哼一声：“下次再有这等夹带私货之事，直接派人将奏疏给我退回去！”

这事儿确实是一本无法深究的烂账。

如今内阁票拟之权尚在演进，内廷的表文大多是皇太后与皇后联名。

大明以孝治天下，皇上岂敢在自己亲娘的表文上肆意朱批、批个“知道了”？

那可是有违孝道！

杨士奇一口咬死是“没违规矩”，若是硬要追究责任，顶多也就打死几个呈递御匣的小火者。

可东厂暗中查了个底朝天，那小火者行事滴水不漏，一口咬定是整理时不慎混入，死无对证。

那胡善祥的表文，怎么就这么巧进了御匣？

难不成天命还真眷顾着胡氏？

“臣谨遵圣谕。”杨士奇恭顺地答道。

“我不愿过继。”朱瞻基索性挑明了，修长的手指急促地敲击着御案，显出几分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