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若不把杨士奇压服,外朝那帮言官能把乾清宫的屋顶掀了。
“皇上,此事关乎国本,需交由群臣廷议。”杨士奇低垂着眼睑,让人看不清神色。
朱瞻基听到这话,也不好发作。
毕竟前几日杨士奇勉强被他逼得松了口,出了个“让胡皇后自上表文请辞”的好主意。
胡皇后的第一封请辞表文,他还拿给这些大学士看了。
谁知这第二封请求过继的表文横空出世,生生将了他一军!
“太子尚在襁褓,我不忍看他们生母与子分离。这有违人伦大道!”朱瞻基轻咳一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皇上此言差矣。”杨士奇猛地抬起头,目光落于御案前三尺,正色道,“皇后殿下是所有皇子皇女的母亲,这才是真正的天伦之乐。”
“昔日,太祖高皇帝曾下诏,严定文武官员封赠、荫叙之制。”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背诵起大明律例:“用荫以嫡长子。若嫡长子残废,则嫡长之子孙,以逮曾玄。无,则嫡长之同母弟,以逮曾玄。又无,则继室及诸妾所生者。又无,则傍荫其亲兄弟子孙。又无,则傍荫其伯叔子孙。“
“此乃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太后殿下和皇后殿下上表请立太子,符合礼制。”
“还曾言,应封妻者,仅封正妻一人。正妻未封而亡者,其继室当封时,正妻亦得追封。凡继室亦止封一人。“
听到这儿,朱瞻基的脸色有点变了。
这是在指责他:正室还没死呢,而且人家还贤德地请立了太子,凭什么就要退位?
杨士奇却不为所动,继续朗声道:“凡妻非礼聘正室、或再醮及为娼优、婢妾者,均不许申请封赠。这些都被收录到《大明会典》。”
说道此处,杨士奇躬身说道,“皇上,大明立法森然,皇后殿下身为正宫,求请过继庶子已正国本,所求名正言顺,并无半分不妥。”
“天家无私事,皇家的事岂能一概而论?!”朱瞻基眉头紧锁,语气中透出深深的烦躁。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祖宗家法?!”杨士奇撩起官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当年,正因为建文帝之母吕氏乃是由妾室扶正,乱了嫡庶之分,宗室藩王才对其承嗣大宝大为不满!”
这直戳肺管子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皇上,您不同意过继,是想重蹈建文帝的覆辙,逼着各地的藩王们再打出“奉天靖难”的旗号吗?!
“汉庶人已死!”朱瞻基咬着牙,冷冷地抛出这几个字。
当年他御驾亲征平定汉王之乱,就是这群老匹夫说怕重演建文旧事,也是为了震慑天下宗室。
“汉庶人虽死,大明天下分封的宗室藩王还在!”杨士奇寸步不让,
“更何况,前些日子皇上亲手驳回了杨荣拟定的废后诏书,言明不忍加罪。”
“这便证明皇后殿下贤德无亏!太宗文皇帝亲自册立的太孙妃,仁宗皇帝亲自册立的太子妃,皇上,何不顺应天意,就将太子殿下过继给中宫呢?”
杨士奇重重地叩首于地,声音掷地有声:“如此一来,天下再无非议,朝堂安稳,国泰民安啊!”
话音落下,暖阁内死一般寂静,唯余朱瞻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朱瞻基才强压下心头的邪火,语气疲惫却透着最后的倔强:“母后那边,并无准许过继的意思传出。”
杨士奇伏在地上,沉稳作答:“回皇上,此事既已在奉天门呈表,便已是国事。国事,自当交由群臣廷议定夺。”
朱瞻基深深地看着跪在地上、软硬不吃的杨士奇。
他知道,外朝这关,他是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了。
“来人,把杨爱卿扶起来。”
王瑾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杨士奇搀起。
朱瞻基无力地靠在龙椅背上,挥了挥手:“爱卿所言,我……知道了。你且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