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却略显迟缓的脚步声。
夏原吉已是年逾六旬的老人,须发皆白,但双目依旧清明如炬。
他入殿后,正颤巍巍地跪地行叩拜大礼:“臣夏原吉,叩见皇上……”
朱瞻基便已示意王瑾上前将他搀住,温声道:“维喆,我说过多少次了,私下相见不必拘于这些虚礼,快给夏尚书赐座。
夏原吉谢过恩,在御案下首的锦杌上侧身虚坐下去,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抬起眼帘,定定地看着御案后的年轻帝王。
“维喆,你说杨士奇那几头老狐狸,当真不知那道表文是被人‘错放’在通政司匣子里的?”朱瞻基眸光幽暗,盯着下首夏原吉花白的胡须。
“回皇上,那日老臣随杨勉仁同回文渊阁,正巧碰上几位内阁大学士在商议这道表文。”夏原吉并未遮掩,语气坦荡,
“那表文既然端端正正地压在司礼监呈进的御匣内,内阁便以为这是皇上默许、有意要在早朝上廷推商议的国事。”
朱瞻基听到此,眸色倏地沉了下来:“前些日子朕才在偏殿召你们几人密议废后之事,我的心意你们心知肚明。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就改了主意,让她自己上表求过继?”
这些平日里最擅长揣度圣意的人精,这时候全给他朱瞻基装起了糊涂!
“皇上,中宫上表、过继庶子,乃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内阁自然不敢擅专,理当交由九卿科道廷议。”夏原吉四平八稳地拿起了官腔。
“维喆,你这心不诚啊。”朱瞻基眉头微皱,透出几分不悦,
“这乾清宫里此刻就你我君臣二人,你还跟我打这些太极马虎眼,当真让我心寒。”
夏原吉见状,赶紧起身离座,顿首拜道:“皇上明鉴!太子既然已经册立,国本已定,这母子名分无论怎么改,也越不过皇上去。”
“但如今前朝为了废后之事议论汹汹,若是处置不当,恐生变故,动摇民心啊!”
他掌管天下钱粮,谁当皇后本与他这户部尚书不相干。
但前几日他在偏阁候旨时,可是亲耳听见了中宫那番掷地有声的言论。
胡皇后非但不像万岁爷口中那般木讷,反而深明大义,实乃难得的贤后。
朱瞻基冷哼一声:“若是杨士奇不把这道表文在奉天门当众宣读出来,直接留中不发,又岂会有今日言官蜂拥上疏的局面?”
夏原吉本不想在这后宫之争中陷得太深。
太宗皇帝晚年时,他因极力劝阻北征,差点被下狱处死。是太宗暴毙,先帝掌权才将他放了出来。
他对天家皇权的翻云覆雨,有着刻骨铭心的忌惮。
可那日皇后引用的那段册封金册上的话,此刻仿佛犹在耳畔回响:“帝王主宰天下,必重嫡长以隆万世之本;必谨婚姻,以正王化之原。”
这可是太宗皇帝当年钦定太孙妃时下达的铁旨!
“皇上,”夏原吉深吸一口气,索性豁出去了,“孙贵妃娘娘当年入宫,确实是旁人越过礼制举荐的,这本就微违祖训。”
“古人云:‘商周子孙,能守先王之法,至今存可也。’祖宗成法,不可轻易废弃啊!”
夏原吉习惯性地想捋一下花白的胡须,又碍于御前失仪,硬生生忍住了。
朱瞻基听到此话,半眯起狭长的凤目,死死盯着下面叩首的夏原吉。
这话,正是他刚御极登基时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那年为了三法司会审死囚的案子,他在左顺门召见群臣,亲口谕令百官必须“遵守皇祖旧典”。
这老滑头!
竟是用他自己的话来堵他的嘴!
“连你也倒戈了?”朱瞻基眉头紧锁,语气沉郁。
“皇上明鉴,老臣的心自始至终都在大明的江山社稷上,从未改变过。”夏原吉不卑不亢地回道。
朱瞻基倒也没再在这字眼上死磕,烦躁地换了个话锋:“那日,中宫当着我的面说,若我执意废她,后世史书、天下悠悠之口自会评判。维喆,你怎么看?”
夏原吉敛下眼眸,沉思片刻,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国母无过而被废,必招致天下非议,这是无可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