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过废后,哪有不被天下文人士子戳脊梁骨的?
强如宋仁宗,当年废了骄纵的郭皇后,晚年不还是悔不当初,又予以追复?
更何况当今胡皇后乃太宗皇帝钦赐的金宝金册,是名正言顺的皇家正统,无过废之绝不符合礼制!
皇上又何苦折腾这一遭?
“她本是肯自辞的。”朱瞻基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没尝出往日的茶香,反倒品出了一嘴的苦涩与憋闷,
“我原本规劝过她。可之后她就不肯了,反而将了我一军,提出要过继太子!维喆,你也知道,我是看重子嗣的,为了稳固他的地位,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
哎呦喂!夏原吉在心底猛翻了个白眼。
万岁爷这是死要面子,绝口不提自己偏爱妾室,硬生生把废后的锅扣在“为了皇长子”的头上!
“维喆,你给我句交底的话,你觉得这‘过继’之策,中宫是真的贤德大度,还是在以退为进?”朱瞻基重重地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看向夏原吉。
“皇上,老臣不管中宫娘娘心里是如何谋算的,老臣只看这道表文若是落到了实处,对大明江山意味着什么。”夏原吉挺直了佝偻的脊梁,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深远:
“自古以来,废后皆是易储之先兆,更是动摇国本的大忌啊!”
“胡皇后自潜邸起便陪伴皇上,为人清廉端庄。若是无过而废,再者她还是太宗皇帝亲自册立的太孙妃,虽暂无皇子,却也育有两位公主,外朝言官文臣们定然会叩阙死谏到底的!”
万岁爷啊,您这“孝道”上首先就过不去啊!
夏原吉一边在心里呐喊,一边继续掷地有声地说道:
“真到了群情激愤的那一步,皇上若执意要立孙贵妃为后,便是公然违背礼法祖制,势必导致朝堂动荡。这对太子殿下未来的继位安稳,绝非好事!”
朱瞻基沉默不语,修长的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夏原吉乘胜追击,一针见血:“可若皇上依了皇后的意思,将皇长子过继到坤宁宫名下,情况便全然不同了!皇长子从此便是大明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太祖祖训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如此一来,外镇的宗室藩王们再无半点攻讦的借口,满朝文武也挑不出半个错字!这不仅仅是保全了陛下的体面,更是给皇长子的储君之位加了一层铁铸的护身符啊!”
夏原吉活了大半辈子,哪能看不透圣意?
皇爷心里,大概还是信不过胡后。
可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胡后的品性甚至比当今皇上还要端方得多。
一个能忍受长年冷落、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也要规劝丈夫远离玩乐之事的正妻,这才是大明的福分!
朱瞻基眉头微蹙,带着几分不屑嗤笑了一声:“宗室藩王又怎么敢生事?不过是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罢了。”
“可若是按你的说法,过继之后,孙贵妃与太子之间,法理上便只剩‘庶母’的名分,我……我怕她委屈伤心……”
听到这话,夏原吉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这皇爷着实是鬼迷了心窍,对孙氏太过偏宠!
哪怕孙氏是太子的生母,也绝不能让后宫妃嫔的恩宠凌驾于国家社稷之上!
“皇上谬矣!”夏原吉猛地抬高了声音,历经五朝的老臣骨子里的那股直臣硬气在此刻尽显无疑,
“皇上切不可因私情而乱大谋!老臣恳请皇上,务必多召集群臣廷议国本,切莫一意孤行,做下后悔无及之事啊!”
朱瞻基被这老头子怼得头疼,烦躁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先下去办差吧。”
“臣告退。”夏原吉长揖及地,这才颤巍巍地退出了大殿。
朱瞻基盯着夏原吉略显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王瑾,你说说,连维喆这等老成持重之人,怎么也跟着中宫倒戈了?!”
身旁伺候的金英和王瑾两位心腹太监吓得屏气凝神,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接这茬。
“金英!”朱瞻基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恼怒,“去文渊阁,把杨士奇那老匹夫给我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