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满朝文武,除了参加过暖阁密谈的那几位,谁也不知道皇帝真要废后。张辅倒好,急吼吼地跳出来把“废后”之事当众捅破!
且不说原配正室不可轻弃,就算是皇帝想废,眼下这阵仗,杨士奇连太宗文皇帝的“靖难之役”都搬出来了。
谁敢在这时候替皇帝扛这面“乱嫡庶、违祖训”的大旗?张辅这头蠢猪,这时候跳出去不是找死吗?
就在朝堂陷入死寂、朱瞻基骑虎难下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内阁阁臣杨荣,突然手捧玉笏,快步出列。
“陛下明鉴!”杨荣扬声高呼,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张辅,“圣上仁孝,从未对朝野下达过任何欲废中宫的明旨。适才英国公所言‘废后’种种,纯属其妄测圣意、满口胡言!臣请陛下治其君前失仪之罪!”
杨荣此时后背也全是冷汗,在心里把张辅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没错,在暖阁密谈时,他是极力赞同皇帝废后的。可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杨士奇手里攥着皇后的“过继表文”,又举起了“靖难合法性”这把尚方宝剑。
他杨荣当年能得太宗赏识,靠的就是当年在马前那句“殿下先谒孝陵还是先即位”,从而替太宗理顺了夺位的法理!
如今若是他在大朝会上公然支持废后、反驳杨士奇,就等于是在抽自己当年立下的政治牌坊,更是在骂太宗文皇帝不孝不义!
这口黑锅太大,别说他杨荣,连御座上的皇帝都背不动。
此时此刻,他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果断把张辅这个“猪队友”抛出去吸引火力,同时也是在隐晦地给皇帝递台阶。
陛下,今日这局文官们已经把路堵死了,您千万别承认自己想废后,顺坡下驴吧!
朱瞻基自然不是傻子。
他自幼被太宗皇帝带在身边教导,见惯了权力场的风浪,太清楚这帮文官一旦结成死阵、祭出“祖宗家法”和“孝道”时,即便是皇权,也绝不能在明面上硬碰硬。
这件事,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讨论下去。
杨荣果然贴心,只能顺着他给的梯子拖延了。
下朝后,他要好好查查,是谁把胡善祥的表文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文渊阁?!
朱瞻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丹陛,眼神幽暗如渊。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武班里被文官们怼得面红耳赤、宛如斗败公鸡的张辅,又深不可测地瞥了一眼文班首列手捧玉笏、垂眸敛目的杨士奇。
朱瞻基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沉闷的撞击声瞬间压住了大殿内的窃窃私语。
他冷冷地环视群臣,声音仿佛淬了冰,不怒自威:“过继皇长子,乃是事关国本与宗庙的大事,岂是尔等在朝堂上吵嚷几句就能定夺的?皇后既然上了表文,此事便不仅是国事,更是朕的家事。朕,还要去仁寿宫请皇太后懿旨,再做定论!”
说罢,他根本不给杨士奇等人再次开口进言的机会,猛地一挥宽大的袍袖。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范弘极有眼力见,立刻一甩拂尘,扯起尖细的嗓子高唱:“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