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阴沉着脸大步迈入殿内,一把扯下头上的翼善冠扔在御案上,随后坐在紫檀雕花宝座里,一言不发。
整个大殿的气压低得仿佛能结出冰来,周围伺候的宫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不多时,司礼监掌印太监范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一甩拂尘,恭恭敬敬地跪地叩首:“奴婢给主子爷请安。爷,文渊阁那边……查清楚了。”
朱瞻基没有抬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说。”
范弘咽了口唾沫,低着头答道:“回爷的话,是御前伺候笔墨的一个底层小火者。他不识字,昨夜在御案前收拾的时候,瞧见皇后娘娘那道表文和批完的奏疏放在一处,误以为都是主子爷看过的,便一股脑儿全塞进了送往文渊阁的折匣里。”
大明宫规,严禁内臣干政。除了司礼监几个得脸的大太监,底层的宦官大多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
即使到了本朝,万岁爷为了制衡文官,有意让内书堂教导太监识字,甚至不惜将一些获罪的酸腐文臣施以宫刑充入内廷做教官,但这终究是个长远的营生,眼下底层太监不识字的糊涂事,确实时有发生。
见万岁爷不吭声,范弘赶紧接着表忠心:“奴婢不敢纵容,已经将那瞎了眼的狗东西打入东厂的大牢了。不知爷的意思,是让东厂的番子接着用刑审问,还是……”
“罢了。”朱瞻基突然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缓缓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范弘的脊背上,语气里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讥讽:“不识字?就算他不识字,难道他是个瞎子吗?内阁送来的票拟,朕看过的都留有‘批红’。那道没批过的表文上,连半点朱砂印子都没有,他也能混在一起送出去?”
朱瞻基根本不信这套说辞!这后宫里,绝对有人在暗中搞鬼。
范弘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但他终究是宫里的人精,立刻将头磕在金砖上,诚惶诚恐地回话:“主子爷息怒!自太祖、太宗朝立下的规矩,底下运送折匣的奴婢,那是万万不敢抬头去直视御批的,只管低着头往匣子里装。”
“往常……往常这种疏漏也不是没有过。偶尔夹杂了没批红的本子,内阁的大学士们瞧见了,也会全须全尾地给司礼监退回来,让奴婢们再重新呈给皇爷过目……”
范弘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可谁承想,杨阁老这次非但没有退回,反而……反而直接在早朝上拿出来念了啊!”
这番话,范弘回得也算是滴水不漏,直接把锅甩给了内阁的“不守规矩”。
但范弘这时候自己心里最清楚,当时那道折子,正是他趁着晨色,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亲手塞进送往文渊阁的折匣里的!
今天早朝的情况,基本是文臣都不支持,杨荣在和稀泥,但也不敢提废后的事情。
他当时也是在赌。赌前朝的文臣对“过继之事”应该是赞成的。
没成想,内阁非但接住了这个烫手山芋,杨士奇更是悍不畏死,直接在朝堂上以此为刃,将了皇爷一军。
回想起今日早朝的局势,范弘至今心有余悸。
前朝那些文官,除了杨荣在滑头和稀泥,几乎是一面倒地死保胡皇后。
至于那个跳出来支持废后的英国公张辅,表面上是勋臣之首,可如今成国公朱勇正受皇爷重用,大有接管神机营、取而代之的架势。
朱勇今日在朝堂上眼观鼻鼻观心,摆明了是不肯掺和这趟浑水。张辅一个人,根本代表不了整个勋贵的意思。
如今“废后”的隐秘不仅被那个没脑子的英国公给当众捅破,甚至直接被礼部尚书胡濙借力打力,顺理成章地转化成了“恳请过继皇长子正国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