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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章 孙氏和吴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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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嫔能在吃人的后宫里分得几分恩宠,自然不是个真正的傻子。

她原本只是想顺着圣意恭维两句,此时敏锐地察觉到皇爷脸色不对,心头猛地一跳,惶恐感瞬间袭上脊背。

她心思电转,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怯意,只得赶紧寻补,柔声试探道:“臣妾斗胆多句嘴,这猴儿虽画得极好,可这周边景色似乎略显空旷了些。若能在石台旁再添上几株苍劲的松柏,或者画一些灵动的瑞草,或许……或许意境能更深远些。当然,这只是臣妾的拙见,万不敢玷污了陛下的墨宝。”

听到此话,朱瞻基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爽声笑道:“没想到爱妃对丹青也颇有几分见地。”

他放下笔,伸手一把拉过吴嫔,让她顺势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朱瞻基把玩着她纤细的手指,目光却幽幽地盯着画纸:“爱妃也是个雅人。你且看看,这画上的母猴与小猴相依相偎,若是生生将它们分离,岂不是有违天和?”

吴嫔身子微微一僵。

皇爷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她原本以为,皇爷画这幅《子母猴图》,是为了献给太后,以表母子情深的。可如今听这语气,似乎并非如此。

“母猴与小猴分离”……难不成,皇爷说的是孙贵妃膝下的皇长子?皇爷这是动了心思,想把皇长子抱给太后亲自抚养?

吴嫔的心思顿时活泛了起来。不管皇帝究竟是怎么盘算的,这皇长子若是能养在太后宫里,对她而言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

省得那孙氏成天仗着儿子在这后宫里作威作福,甚至三番四次派人来乾清宫截她的胡、争她的宠。

想到这儿,吴嫔敛了敛心神,小心翼翼地顺着皇帝的话音回答道:

“陛下悲悯,这母子之情固然令人动容。但……臣妾也曾听闻,若小猴对生母太过依恋,只困于方寸之间,恐怕日后难以成长为统领猴群的猴王。臣妾还听说,猴群之中向来以母猴的尊卑来定幼猴的地位。若真想让这小猴成才,倒不如交由族中地位最尊贵的长辈去教导,既全了规矩,又历练了心智。不知臣妾这话,说得可对?”

朱瞻基环在吴嫔腰间的手臂猛地微微收紧,力道之大,勒得吴嫔隐隐作痛,却只能咬着唇不敢出声。

“以母猴的尊卑,来定幼猴的地位……”朱瞻基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嘴角的弧度渐渐变得有些冷厉。

他从小在皇爷爷的教导下长大,见惯了权力场上的刀光剑影,怀中这小女人的那点争宠心思,他如何能看不透?

吴嫔这番看似大度明理的论调,必定是误以为他要把皇长子抱去仁寿宫交由太后抚养,想借着太后的手,去压一压孙氏的嚣张气焰罢了。

可是,吴嫔这句歪打正着的“以母为贵”,却像是一把薄刃无意间直直地捅进了朱瞻基此时的痛处。

他废后的理由就是母以子为贵。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可空气却仿佛在一瞬间冷凝了下来。

朱瞻基缓缓抬起手,微凉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吴嫔光洁的面颊。

他微微垂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怀中战战兢兢的女人,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威压:“爱妃这句‘子以母贵’,倒是参悟得十分通透。只是朕倒有些好奇……”

朱瞻基的指腹猛地捏住了吴嫔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这等朝堂上才爱掰扯的大道理,爱妃是从哪本古书上看来的?还是……听这宫里的什么人在耳边念叨的?”

吴嫔被迫仰着头,只能强自镇定,做出一副乖顺懵懂的模样,轻声答道:“回皇爷的话……妾入宫后,曾听宫内程教官讲授《春秋公羊传》,里头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书上说,桓公何以尊贵?因为母贵。母贵则子何以贵?便是这‘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的道理。”

说到此处,吴嫔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突然意识到,她刚才说的是子以母贵。而皇爷似乎想以母凭子贵废后。

可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去了,吴嫔咬了咬唇。

胡皇后是难得的贤惠,在她手里过日子可比孙贵妃手里好得多。

吴嫔大着胆子,索性继续说道,“这虽然像是个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难题。但昔日太祖高皇帝已经给出答案。”

她看着朱瞻基没打算,又继续说道,“程教官在为妾等讲解祖训时,也曾着重提过。‘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 妾愚钝,听教官讲了这些,便觉得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也是极认同这‘子以母贵’的礼法的,但确不认同’母以子贵‘的说法。”

听到此处,朱瞻基冷哼了一声,捏着吴嫔下巴的手指猛地松开,眼神晦暗不明,“没想到爱妃如此博学多识。”

“聆听太祖高皇帝的祖训,乃是后宫每日的定例功课。”吴嫔大着胆子悄悄抬眼,见皇爷面上虽无笑意,却也并未发怒。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顺势放软了身段,带着几分后怕的娇嗔说道,“更何况,妾当年初入宫、还是个女秀才的时候,成日里还要被教官们严苛地考校功课呢。若是背不出这等大道理,可是要挨戒尺的。”

听到这话,朱瞻基眼底的阴霾总算散去了些许。

在这紫禁城里,这当女官可不容易。

一个普通女子入宫,得先从普通的宫女做起,熬红了眼睛苦读经史子集,考上“女秀才”;再经过层层遴选拔擢为“女史”;最后熬断了青春,才堪堪能摸到六局一司里最末品女官的门槛。

吴氏便是这么一步步谨小慎微地爬上来的,难怪这书袋子掉得这般顺溜。

至于她口中那位严苛的“程教官”,朱瞻基当然有印象,正是程宗。

此人原是翰林院的编修,就因为平日里口无遮拦、狂妄自大,加上京察考核不称职,惹恼了他。当时他一怒之下,直接下旨将这酸腐文人施了宫刑,打发进内书堂去做了个教宫妃和太监读书的阉人。

朱瞻基看着怀里的的吴嫔,方才应该被吓到了,此刻身子还在微微发颤,眼尾泛着红,像极了一头受惊的幼鹿,竟突兀地勾起了他的兴致。

“考校功课?”

他微微俯下身,带着灼热气息的声音落在吴嫔耳畔:“既然程教官当年教得这般好,那今夜……朕也来亲自考校考校爱妃的功课。”

说罢,他长臂一揽,毫不费力地将那楚楚可怜的女人打横抱起,大步朝着龙榻走去。

翻翻滚滚的红浪给淹没了刚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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