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副死人脸?老娘娘怎么说?”孙氏眉头一皱,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悦。
小宫女把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颤着嗓音回禀:“回、回贵妃娘娘……太后娘娘说,她今日身上乏,想清静清静,免了您的请安。”
孙氏拨弄赤金手炉的动作猛地一僵,脸色微沉。
免了请安?太后素来疼爱长孙,往日里即便乏了,也总会让她带着孩子进去坐坐,今日怎么连面都不愿见了?
“太后可说了其他的?”孙氏强压着火气问道。
小宫女咽了口唾沫,声若蚊蝇:“奴婢回来的时候,恰好听见……太后刚刚传了懿旨,赐了极品的血燕和辽参,送、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补身子了……”
“当啷——”
孙氏手中的赤金手炉猛地砸在地上,滚烫的炭灰洒了一地。
一直坐在下首绣墩上的管事嬷嬷见状,赶紧挥手让那吓破胆的小宫女退下,又指派了人进来打扫。
“我的娘娘,何苦生这个气。”这嬷嬷一边安抚,一边递上热茶。
这位任嬷嬷可不是旁人,正是孙氏的奶婆婆。当年孙氏以十二岁稚龄入宫,彭城伯夫人心疼其年幼,特意求了当时还是太子妃的张太后开恩,将任嬷嬷一并放进宫来贴身伺候。
放眼整个后宫,就连正宫胡皇后身边,都没有自己娘家带来的知心人,足见孙氏的底气与特殊。
“本宫如何能不气?”孙氏咬着银牙,“太后怎么就不和祖母一般心思?若我主位中宫,咱们张家和孙家的富贵岂不是烈火烹油、更上一层?她老人家倒好,转头去赏那个木头!”
因孙氏和彭城伯夫人关系好,一直叫着祖母,可见她们多亲近。
就在孙氏满心怨怼、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孙氏宫里的总管太监陈裕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连头顶的无翼乌纱帽歪了都顾不上扶,满头大汗地扑跪在地上。
“娘娘!出大事了!奴婢刚刚花重金从乾清宫小火者嘴里撬出了准信!”老太监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凄厉。
“又怎么了!说!”孙氏尖叫着,凤簪上的珍珠剧烈摇晃。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今日去御前,根本不是去请罪的!”老太监死死趴在地上,“她上了一道表文,恳请皇爷……将咱们的太子,过继到她的名下,记为嫡出啊!”
听到这话,孙氏先是一愣,随即竟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她以为胡善祥憋了什么的大招,原来竟是这等让人耻笑的烂棋!
她胡善祥算个什么东西?
凭她一纸破表文,皇爷就会任她摆布?
皇爷对她们母子何等宠爱?
怎么可能舍得让她们骨肉分离,把亲生儿子送到那个冷冰冰的坤宁宫去叫别人嫡母?
真不知道是哪个蠢物给胡善祥出的昏招!
“行了,慌什么?天塌下来有皇爷顶着。”孙氏理了理耳畔的碎发,扶正了发髻上的凤簪,眼中闪过一丝傲慢,
“去收拾一下,把皇长子抱来。咱们这就去乾清宫拜见皇爷,让他看看咱们母子是怎么受委屈的。”
然而,那老太监却依旧死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比刚才更颤抖了:
“娘……娘娘,去不得啊。今儿夜里,皇爷……皇爷召了吴嫔伴驾,此刻吴嫔已经在乾清宫里了……”
孙氏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嫉恨。
又是那个贱人!
孙贵妃的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自从她怀孕期间无法侍寝,皇爷对她的宠爱便被吴嫔生生分去了一半。
如今正值废后僵持的关键时刻,皇帝不来安抚她这个为了他生下皇长子的功臣,竟然召了那个身份低微的吴氏那里!
就在孙贵妃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贱人碎尸万段之际,乾清宫的暖阁内,却正洋溢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宁静芬芳。
被孙贵妃惦记在心尖上咒骂的吴嫔,此时正一身素净锦衣,恭谨地站在金丝楠木案旁,素手执锭,轻缓地给朱瞻基研磨着上好的徽墨。
两个人相对无言,殿内只听得见墨锭在砚台上磨砺的沙沙声。
朱瞻基手持工笔,正全神贯注地在勾勒着幼猴柔细的毛发。
说实话,若论起诗词书画的文化造诣,朱瞻基大约是大明建国以来最高的,唯有可能与其一较长短的,或许只有当年那位在靖难之役后不知所踪的建文帝。
只可惜,关于建文帝的书画真迹,大多早已随着那场宫廷大火消失在了深宫旧事里。
许久,朱瞻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工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今日在前朝后宫积压的烦闷一并吐出。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恭顺立着的女子,淡淡地问道:“爱妃,你看朕这幅猴图,画得局势如何?”
吴嫔放下手中的墨锭,凑近了几分细细端详,随即掩唇轻笑,柔声说道:“陛下圣笔,所画之猴不仅形似,更是神似,栩栩如生得犹如要从画上活过来一般。”
然而,听到这番寻常的赞美,朱瞻基不仅没有露出悦色,反而轻皱眉头,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