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司言女官刚刚抑扬顿挫地宣读完张太后的懿旨,胡善祥竟忍不住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传旨的女官微微一愣,还以为皇后娘娘是听到太后这般体贴入微的赏赐,高兴得失了态。
可实际上,胡善祥是被硬生生给气笑的。
太后这一手,算是彻底打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张太后的每一步棋,都在向她印证一个残酷的事实:废后,绝不仅仅是朱瞻基被孙氏迷了心窍的个人意愿。
朱瞻基在历史上既然能驳回杨荣那份罗织她罪名的奏疏,可见皇帝心里对她这个原配并没有多少恨意,更多的是被年近三十终于得子的狂喜冲昏了头脑,再加上对孙氏母子的偏爱罢了。
这些,都不足以让一个讲究制衡的帝王下定废后的绝对决心。
起初,胡善祥以为这一切只是张太后那贪慕荣华的母亲彭城伯夫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可如今张太后的举动,却无异于是在明晃晃地表态了。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张太后对正宫皇后的“厚赏”与“善待”。
可胡善祥却看得分明:太后是在用这份冠冕堂皇的厚赏,不动声色地坐实了中宫皇后“抱恙静养”的假象!
张太后作为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她若真想保全胡氏,大可直接下懿旨让胡善祥去仁寿宫伴驾,轻而易举便能打破“皇后失宠静养”的传言,推翻儿子的做法。
可她没有。她选择了大张旗鼓地赐下血燕和辽参。
姜果然是老得辣啊。
不仅让整个皇宫认定“皇后病重无法统理六宫”,更让皇后的公信力再次跌入谷底。
这也就等同于太后在暗中向皇帝暗示:废后的事,哀家默许了。
这一步走得何其毒辣!
无所谓了。
既然张太后选择了站在她母亲和孙氏那一边,那胡善祥便只能破釜沉舟,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前朝文臣的身上了。
她得想个法子,向仁寿宫传递假消息,让张太后误以为前朝已经有阁老准备死谏保后,以此来乱了太后的阵脚。
想到这里,外头的更漏已然敲响,到了该上早朝的时辰。
胡善祥暂时敛起心神,她得赶紧睡,养好精神面貌来迎战。
此时的紫禁城前朝,天色微明。
随着鸿胪寺赞礼官一声悠长的长呼,净鞭三响,清脆的鞭声在奉天门外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渐次平息。文武百官按着品阶,神情肃穆地鱼贯而入,分列两旁。
朱瞻基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衮龙袍,大步流星地走上御阶,在雕龙金椅上落座。
“跪——”赞礼官高唱。
底下的群臣齐刷刷地行大礼参拜,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传遍大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朱瞻基抬了抬手,声音洪亮地在大殿内响起。
司礼监太监范弘手捧拂尘,上前一步,扬起那细长的嗓音唱道:“有事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话音刚落,内阁大学士杨士奇便双手捧着玉笏,步履沉稳地跨出班列:“陛下,臣有本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