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拨弄着手中的念珠,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
孙氏这丫头,骨子里就生着一根不安分的筋。
可说到底,那是她生母彭城伯夫人当年亲自相中并举荐入宫的,为了巩固皇太孙和张家的关系。
看在母家的颜面上,太后这么些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了。
回想当年,她张家的家世并不显赫。
父亲张麒在洪武朝时,不过是个小小的兵马指挥副使,还是因为她被选为世子妃后按例被封的。
直到靖难之役后,才堪堪升了京卫指挥使。
母亲为了维系张家这来之不易的恩宠,生怕家族日后没落,这才挖空心思,从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姻亲里寻摸了孙氏这么个模样标致的女孩,养在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送进宫来延续家族荣耀。
皇考算得上宽厚仁慈。
当年他深知张氏在潜邸时,偶尔会受太子的冷落,不愿拂了她这太子妃的颜面,这才破例点头,准了孙氏入宫陪伴她。
说是伴她,实则也是默许了孙氏将来做太孙庶妃的身分。
但也随后便下令各地内官开始准备采选,因为按照祖训,皇室子孙正妃都需采选自良家子,不可举荐。
原本属意在南京挑选,选了数年都拿不定主意。
直到后来,钦天监奏报山东一地星象有异、出了祥瑞,这才定下了山东济宁的胡氏。
她要比胡氏幸运得多,当年她不仅有公爹的鼎力支持,更有婆母的百般疼爱,这太子妃才坐得稳如泰山。
想到这儿,张太后不住叹了口气。
老母亲那点攀附荣华的心思,她懂;孙氏那昭然若揭的野心,她懂;自家儿子那偏心的宠爱,她更懂。
其实,皇帝倒也并非真的有多厌恶胡氏,只是一来不喜她那木讷端肃的性子;
二来,皇考当年对这个半路钦定的太孙媳妇实在太过偏爱。
这份越过亲孙子的恩宠,甚至让生性高傲的皇帝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嫉妒。
若非胡氏前几日突发奇想,抛出这“过继”的想法。
她原本是真的打算顺水推舟,装糊涂到底了。毕竟,皇帝亲口告诉她,前朝的阁老们都已经默许了废后。
一旁的尚服局女官王惟德,似乎看穿了太后眉宇间的愁容,适时地递上一盏热茶,轻声宽慰道:“太后娘娘莫忧,中宫娘娘能有此等保全国本的胸襟,实乃大明难得的贤后。”
王惟德是以真才实学被选入宫的女官。在骨子里,她是极其反感乃至痛恨“无过废后”这种行径的。
回想永乐一朝,徐皇后崩逝后中宫虚位,太后彼时还是太子妃。
太宗皇帝极其看重且善用女官,不仅让女官协理六宫,甚至允许她们在御前随侍听用。
这等拔擢,让尚宫局的女官们得以与司礼监的宦官分庭抗礼,维持着权势的平衡。
若再往前追溯,徐皇后还在世时,女官的地位甚至能稳稳压制住那群无根的阉人。
可如今呢?真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到了本朝,她王惟德堂堂一个尚服局的女官,在宫里发号施令竟时常碰壁,处处都有内官监的宦官横插一杠、掣肘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