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女官的作息素来严苛,起得比圣驾早,睡得比星辰晚。而尚宫胡善围,这些日子几乎没合过眼。
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妹子胡善祥那副逆来顺受、半点不由人的模样,急得她心口生疼。
她总想着,得寻个法子再劝劝那个实心眼的妹妹。
她可是太宗文皇帝亲选和亲笔册封的太孙妃,名分端正得挑不出半点瑕疵,怎就任凭皇帝三两句温言软语,便要自掘坟墓、拱手让人了呢?
“公公不随我一同去?”
胡善围刚走出值房,却见李安脚下一折,走的是反方向,不禁心生诧异。
李安停住步子,半张脸隐在尚未褪尽的晨色里,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子利落劲儿:“我还得去一趟尚服局,请黄尚服一并过去。”
胡善围心头猛地一跳。
尚宫局是导引中宫,凡六宫之事都有尚宫印署;尚服局是掌管内服采章之数,珍宝、羽仪,仗卫皆有该局掌管。善祥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今日竟要把这两处的首脑同时召集?
她深深看了李安一眼,在那老太监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狠意,随即点头道:“行,公公既然还有贵干,那我便先行一步。”
胡善围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在这呵气成霜的清晨,步履生风地朝坤宁宫赶去。
…
“给娘娘请安。”
胡善围进殿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李安办事果然老辣,不过半刻钟,便将这位向来谨慎的长姐请到了跟前。而且是让她独自前来。
“长姐,此处无外人,无需多礼。”胡善祥抬手虚扶,顺势拉过胡善围的手,示意她坐在身侧。
未等胡善围开口询问,胡善祥便将案上那份尚未干透的奏启推到了她面前。
胡善围凝神阅览,目光掠过“过继”与“齐家”字眼时,指尖不自觉地一颤。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你……这是改了主意,不打算自辞了?”
她太惊讶了。
自家这个小妹自幼入宫,性子如水般柔顺,虽有几分执拗,却从未有过这般如刀锋般的凌厉。
以前无论她怎么劝,善祥总觉得“命该如此”,如今竟懂得反向落子了。
“皇上在宫外藏着的那个女子,我知道是谁。”胡善祥语调平缓,却像是在深潭里投下了一块巨石,“若真让她进了宫,孙氏这专宠之位,怕是坐不稳了。”
胡善围定定地看着妹妹。
士别三日,这双原本总是哀戚自怜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理智。
“可我要保住这后位。”胡善祥冷笑一声,“若我被废,孙氏扶正,以她的手段,绝不会容许那个女子踏入后宫半步。反倒是留着我这个‘贤良’的皇后在,那人才有进门的缝隙。”
“这……”胡善围眼球微转,迟疑道,“这岂非自相矛盾?你若留着,太后那边……”
“太后同意孙氏,大概率也是不想那女子入宫。”胡善祥打断她,抛出了底牌,“那女子姓郭,是先帝郭贵妃的从妹。”
胡善围倒吸一口凉气。
郭家!当年郭贵妃在先皇御前是何等风光,最终却落得个殉葬的下场,郭家与太后张氏之间,那是隔着血海深仇的。
“这女子的存在,是皇上心里的软肋。”胡善祥收起奏启,目光如炬,“也是能化解皇上怒气的筹码。但这还不够,我要让皇上不得不留下我,还得让他觉得,留下我才是对他那心尖子最好的保护。”
胡善围看着眼前的妹妹,心中又惊又喜。这哪里还是那个温顺懦弱的小女孩?这种心机与成长的速度,简直让人心惊。
“可……即便如此,圣心似箭,皇上恐怕等不了多久了。”胡善围忧心忡忡。
“他等不了,是因为他不知道孙氏与太后的手段有多狠。”胡善祥语气冰冷,“他以为把心爱之人接进宫是享福,却不知这深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朱瞻基成长的太顺利了,他爹还受太子之位不保之苦。
朱瞻基可没有,他几乎是温室里的花朵。
唯一的不顺,恐怕就是她胡善祥吧。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婚事自古讲得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皇爷爷同意孙氏被养在东宫,可从来没同意孙氏成为太孙妃啊。
什么叫她抢了孙氏的太孙妃,可笑,太可笑。
太子之位,太孙之位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朱棣下旨封的。
纯粹他们一家自作多情,老爷子可不得敲打一下。
“但是你怎么确定,她就是皇帝的心尖尖?”胡善围的话打断了她的神游。
凭二十多岁未婚,却被下召入宫。因才而有名的多了去了,而且这个岁数大多都是入宫当女官,怎么就她当了宫妃。
当然这话不能和胡善围说。
胡善祥顿了顿,“当年还是太孙妃时,我曾在宫外见过郭氏。那时圣上就看中了她的才名,曾经求过太后。太后怎么可能允许郭贵妃的女成为太孙的侧室。如今她二十有余仍未婚配,圣上也是拿我做试探。”
“这风险太大了…”
“这是后面的事情,暂且不提。不过你找些人慢慢散出郭氏的事情…”胡善祥低声说道。
“娘娘,黄尚服到了。”李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