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蒙蒙亮,窗外落着细碎的毛毛雪,无声地覆在坤宁宫的长廊上。
自从占据了这具身体,胡善祥便撤了脚榻上的守夜宫女。
每日清晨,胡善祥都会在静谧的内殿里偷偷做上一组塑形运动。
这不仅是为了让这副由于长期忧思而垮掉的身体快速复原,更是为了在那一呼一吸的律动中,保持头脑的绝对清醒。
她轻轻喘着粗气,感受着血液流速加快带来的暖意。
“若是家里人知道我起得比鸡还早,怕是都要惊掉下巴。” 她心中自嘲。
曾经接受的是最顶尖的精英教育,讲究的是体面与效率,可如今,她得在这方寸红墙内,为了保命而通宵达旦、闻鸡起舞。
罢了,感伤无用。现在最主要的是有尊严的活着。
胡善祥干净利落地起身,取过窗边的烛台,将其稳稳压在黑漆嵌螺钿的桌案上。
跳动的火苗映照着她冷静的眼眸,她铺开素笺,开始写今天要呈给朱瞻基的奏启。
“妾前以无出,自惭弗称,曾陈退让之请。蒙陛下不允,圣恩隆重,妾感惶无地。然夙夜思惟,宗庙为重,国本攸关,非一身进退之私所可轻议。”
她落笔极快,字迹工整,是常见的颜体。原主也会写,不过写得不好,所以她都选择让女官代笔。
说实话,她都想写血书了。
不过,目前还不至于完全激怒朱瞻基。
“皇长子祁镇,既为皇嗣,实系万世。名分之正,宜早定之。妾愚昧,前陈退让,未及深思嫡统所系。今谨更陈:若蒙圣裁,使皇长子归太后扶育,正其所当正,则内外定心,人无异议。”
写到此处,胡善祥想到,朱瞻基最近完成了他登基来的第一个御作《帝训》教导天下人“正家”。
她继续抬笔写到,“夫君位天命所归,祖宗所传,惟当奉天法祖,以正家而齐治。妾闻治平之本,必先齐家;家正而后天下安。若内廷名分一定,则纲常自肃,宗社益固。”
胡善祥越写越觉得可笑,暗骂一句朱瞻基双标狗,抬笔继续写道。
“至于孙贵妃,诞育皇嗣,有劳宫闱,恩礼自宜隆重。妾不敢有所沮抑,惟愿尊卑有序,各得其所。”
“妾言辞浅陋,惟愿陛下以祖宗之心为心,审于微而慎于始。伏候圣断。”
“宣德三年正月,妾谨启”
今天,这个奏疏就要递给皇帝。按照进程,下个月就要封朱祁镇为太子了。
朱瞻基好算盘,先是劝说胡善祥,上表同意皇长子立为太子的事情。
然后步步为营,又开始以母以子贵说事情。
傻女人是一点没想以后。
现在前朝都知道皇后同意立皇长子为太子,也隐约察觉皇后要被废。
真是一步好棋走得稀巴烂。
现在嘛,那就怪不得她反将一军。
她要是会妖术该多好,她恨不得扮成朱棣进入朱瞻基的梦骂他。
“来人!”胡善祥看着手里的奏启,高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娘娘有何吩咐?”
殿门开启,第一个踏进来的竟不是文秀,而是那个换了一身利落行头的李安。
胡善祥半眯着眼打量着他,并不急着开口。
李安在那审视的目光中垂下头,语气沉稳且意味深长:“为娘娘效命,奴才万死不辞。”
倒是把胡善祥说笑了,这个李安挺聪明呀。
“伴伴,你且宽心,你想得到的也是我想得到的。”
李安猛地抬头。
他看到那张素净的脸上,有一双从未有过的、明亮如火的眼睛。
太漂亮的光芒了,仿佛一下子点燃了皇后的脸。
就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你去尚书局,将胡尚宫和黄尚服召来,要轻要快。”
“奴才领旨。”李安后退三步,转身疾步消失在风雪中。
随后,文秀领着宫女捧着金盆、漱盂鱼贯而入。
“文秀,待会儿你去司言司,把两位司言请来。”胡善祥站起身,亲手将一方青玉镇纸压在墨迹未干的奏启上。
“诺。”文秀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低声提醒,“娘娘,昨孙贵妃那边的宫人传话,说贵妃午时要来向您请安。”
胡善祥吐掉口里的盐水,冷哼一声。
挑在这个时机来,无非是想来看她垂死挣扎的惨状,顺便在言语间炫耀那刚刚落地的皇长子以及和她演谦虚的戏码。
可惜今日备战,不能和她演了,她倒是蛮想看看她顺坡而下的时候,她的脸色。
“推到明天。”
当这份大张旗鼓的奏启送进司礼监,该睡不着觉、无心演戏的,恐怕就是这位孙贵妃了。
“好的,奴婢一会儿派人通知孙贵妃。”
…
“胡尚宫,娘娘有旨,请您速往坤宁宫一趟。” 李安敲了敲门。轻声在外面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