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刚刚爬上枝头,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冷
“娘娘,皇后娘娘来请安了。”
张太后指尖摩挲着一枚冰冷的棋子,随手往棋盘上一扣,清脆一声。“让她进来吧,想必是有话要同哀家说。”
今日午时皇后命人请示,想于晚膳前至太后跟前略尽孝心,她恩准了皇后的请求。
“儿臣给母后请安。”
胡善祥缓步入内,一身素净,不施粉黛的面庞在烛火下白得近乎透明。虽未让人搀扶,步履却透着强撑的虚弱。
张太后半眯着眼打量这位儿媳。平心而论,胡氏这副花容月貌,清冷中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倒真像是走错了凡尘的入道之人。
“平身。”张太后看向身边的宫女,轻抬下巴示意其去搀扶皇后。“坐到哀家身边。”
胡善祥却立在原地,未语泪先流。那泪珠子断了线般滚落,不像是从眼里流出的,倒像是从心底渗出的血,无声却揪心。
张太后心头一跳,挥手让众人退至垂门之后,只留极远处的灯影。“皇后这又是干什么?快坐到哀家身旁,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母后,儿臣今日来,并非为乞怜,实是心中有万般惶恐与不解,天地之间,唯有母后才能为儿臣指点迷津。”
这话还未落,可能情绪太过冲动,她的双腿有些无力,顺着步伐,缓缓跌倒在张太后身前的脚踏,并将上半身轻轻倚靠在太后的膝头。
张太后一直见到的是端庄贤惠的胡氏,不哭不闹,一副柔顺的样子。
这幅含泪欲滴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倒是让人怜惜,也够让她吃惊的。
辛亏让女官们退至内殿,在垂门之后等待。
说起来,胡氏的长相要比孙氏还出色,只不过她曾暗示过皇后穿着不可轻浮,胡氏一直很听话,颜色多端庄大气,确实趁着人有些老气,不要皇帝喜欢。
“儿臣自册立以来,战战兢兢,唯恐德行有亏,上负皇恩,下愧母后教诲。”
她知道再多的泪水是无法透过丝绸传给张太后,唯有让她看到。
她微微仰头,让那双盛满泪水的眸子直直撞进张太后的视线。
“母后明鉴,儿臣无福,未能为陛下诞育子嗣,此乃天罚,儿臣甘受。”
她承认她没有诞下皇子是她的错。
“请辞位,陛下圣德如天,不惟未加斥遣,反温旨慰留,眷顾之深,逾于丘山。”
但是朱瞻基的挽回信,她当真了。
“然国本不可动摇,陛下血脉必须延续。儿臣愿将皇长子祁镇,过继至中宫,立为嫡子。”
话音刚落,她明显感觉张太后想动一下,估计想起身弯腰扶起胡善祥。
这岂能让她如愿,胡善祥更加用力贴在张太后的膝头。
被扶起来,这一切都白费了。
张太后果然默许孙氏取胡而代之。
“儿臣必竭尽残生,视如己出,教以仁孝。如此,则陛下得爱子,贵妃得心安,祖宗法统得全,天下人心得定。儿臣一身之荣辱,何足道哉?”
胡善祥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也不给张太后打断的机会。
张太后也不出声,胡善祥有点后悔这个姿势了,她应该跪下来说。
“皇帝……恐怕不会同意。”张太后终于叹了口气。
胡氏为人呆板,孙氏聪明伶俐,皇帝也是听了孙氏旧事重提,想要“拨乱反正”。
她母亲最近也多进宫,提当年的事儿。
而且皇帝想召宫外一女子入宫,她不太同意。
胡善祥听罢,侧过脸,声音凄然,“母后,儿臣每思及此,便想起皇考当年之托。永乐十五年,皇考奉太宗皇帝之命,亲定儿臣为太孙妃,告于宗庙,颁于天下。父皇曾言:‘此妇端重,他日可承宗庙。’ ”
听到这里,张太后轻抚胡善祥的头顶,“你是个好孩子,皇考和先皇都喜爱你。”
但现在做主的不是文宗,也不是仁宗。
“皇祖考与皇考为陛下择配,深思远虑。皇祖考最终以儿臣为正妃,孙氏为嫔,此中深意,母后比儿臣更为明察,”
张太后轻抚伏在她膝头的胡善祥,“你深得皇考喜爱。当年,也多亏了你,不然皇帝恐怕…”
总算想起来胡善祥的苦劳。
当初不立孙氏,为何重新采选,你做为朱棣的儿媳,你不知为何吗?
一是怕张孙形成联盟和政治考量,二则是孙绝对了做了什么错事。
“这绝非皇祖考一时偏爱,而是因立储娶妻,首重‘德行’,此为万世不易之纲常。”
孙氏如果真的好,朱棣为什么不册她为太孙妃?现在因为她有了儿子,她就真的好吗?
但是这个她不能说,这个节骨眼反而是她泼脏水。
“孙妹妹自幼聪慧,得母后与陛下怜爱,然其久居宫中,名位未定,此在礼法之上,终非毫无瑕疵。”
胡善祥说到这,张太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半眯着眼,看向胡善祥,皇后变聪明了。
看来,张太后还是喜欢孙氏的。胡善祥啊胡善祥,你连你婆婆的心意都没搞懂。
只是同为不受宠的正妻,给你点怜悯罢了。
但是张太后运气好,她生了个儿子。而且仁宗前期因为朱棣造反,也没心思想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