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散寒酥,恰似故人语。
坤宁宫,这重深宫禁苑,她从前在宫门外掠过数回,只觉殿宇阴森、朱漆斑驳,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寒意。
胡善祥半躺榻上,出神地看着指尖,有点凉,耳边却还回响着文秀早上的那句传话,
“司言司的两位女官说,奶奶的第一道表章,爷已婉拒。只是……爷又暗示,该递第二道了。”
第二道…可笑至极…
胡善祥啊胡善祥,你可真是个傻子。
她抬眼,笑意却薄得像刀。
原主递第一道时,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现在,坤宁宫里坐着的,已经不是那个温良恭俭、任人揉捏的胡善祥。
她是穿越来的。
更准确说,她成了明朝史书里那位无声落幕的废后——胡善祥。
她并非不读史,虽谈不上精通,却也知晓大概:这位皇后被废得体面,体面到像没发生过。
若按原来的命数,真正的胡善祥在深宫里战战兢兢地耗尽运气,等张太后离世,最后一根遮风挡雨的梁折断,连体面都留不住。
可既然老天让她来,不争不抢,算什么?
是她的就是她的,不是她的也要是她的。
可惜现在已经是宣德三年正月。
孙氏已诞下长子朱祁镇。皇帝朱瞻基要废后,却还要把“废”的罪名,缝成“皇后自愿”四个字,给自己留圣名。
凭什么?
翻看原主的记忆,就跟看默剧似的,满是不满和怨气。一生被摆布的女人。
真想不明白,原主怎么就那么傻。她毕竟是朱棣亲册的太孙妃,仅因无子就被废,礼法上也说不通。
她才二十五岁,又不是不能生。是怕她生了,动摇朱祁镇的地位吗?
胡善祥缓缓吐出一口气,逼自己把怒气压回胸口。先活,再争。
最坏不过强制废后,幽禁终身。命一横,说不定还能穿回去。
至于抄九族?那是胡家,是靠女人裙带起家的胡家,不是她的九族。冷血也罢,她对那一家人,本就没有半分好感。
她盯着远处的铜镜出神,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从软榻上跑下来,停在那面等身的铜镜前。
“乖乖……长成这样,竟都没抓住皇帝的心?孙氏岂不是天仙下凡。”
她抬起指尖,轻轻触碰镜中那张白皙如瓷的脸庞。
镜中女子生了一双脉脉含情的秋水眼,虽眼底挂着青晕,脸颊微凹,下颌线透着一股子病态的脆弱,却依然掩不住那份惊心动魄的底色。
她像是一株被移出暖房太久的名贵幽兰,枝叶凋零,却依然存着三分仙气。
原主把这份底色藏进老气的妆容里,把自己活成了张太后手里的一块木头。
恐怕宣德帝都不记得她的长相了。胡善祥也太温顺了,太听张太后的话了。
皇帝愿意去宫外幸女,那就去呀。张太后自己不说,却让原主做那个冲锋陷阵的恶人。
想着记忆里张太后那种理所当然的嘴脸,就气得心肝儿疼。
怎么能这么欺负一个孤立无援的傻乎乎的少女呢?宁可让妾爬在正妻头上,也不允许胡善祥用它邀宠。
若是后世人知道这副长相竟然不得宠,怕是都要嘲笑死朱瞻基,大批人呐喊“吾愿做曹贼”。
胡善祥抬指,点在镜中人的眉心。
“胡善祥,你可得记住,贤名就是一张废纸。”她轻声道,“你要的这个,最没用。”
门外风声一动,王婆婆站在帘后,“奶奶,王司言来请安了。”
胡善祥坐回榻上,“让她进来吧。”
下一刻,帘子一掀,司言司女官低眉顺眼地进来,声音柔得像哄孩子:
“给奶奶请安。大家体恤娘娘,才一再婉拒。只是……娘娘若真为天下计,第二道表章早些呈上,免得外头议论。”
胡善祥看着她,忽然笑了。
“本宫体弱,现在头疼的厉害。”她慢慢站起身,袖口垂落,露出一截冷白腕骨,“我明日自会派人请司言的。”
女官一愣:“娘娘……”
胡善祥却不急不缓,语气像在念规矩:
“本宫是太宗文皇帝亲册的太孙妃,是先帝定下的太子妃,当今圣上亲封的皇后。怎么,我还没退位呢?话就不好使了吗?”
女官脸色微白,忙道:“不敢。”
“不敢就回去。”胡善祥收了笑,眼神冷得像雪,“退下吧。”
她顿了顿,又补一刀:
“自愿,不是逼迫。”
女官膝盖一软,忙行礼退下。帘子落下时,坤宁宫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胡善祥坐回软榻,背脊却比方才更挺。
时间紧迫,她要想好对策。
只要她不“自愿”,朱瞻基就要承担“强废”的名声。废皇后,不只是后宫的事,更是朝堂的事。
这就有操作空间了,看看朱瞻基是为了美人放弃自己的名声,还是为了名声保住胡善祥的后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