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宴车里,温晚已经吃完了第一盒小笼包。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优雅的、细嚼慢咽的好看,而是一种“我很享受食物”的好看。
她的眼睛会眯起来,嘴角会微微上扬,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会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含混的“嗯——”,像一只被挠到了下巴的猫。
沈映晚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抽了一张纸巾,递到后面。
温晚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的油,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在车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垃圾桶,最后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不能弄脏阿姨的车。”温晚小声说。
沈雅琴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晚晚。”
“嗯?”
“你爸妈今天也到临安了。”沈雅琴的声音很平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大哥安排了中午一起吃个饭。”
温晚正在拆第二盒小笼包的筷子,闻言手顿了一下。
“我爸妈?他们不是在海南吗?”
“昨天晚上的飞机,今天凌晨到的。”沈雅琴说。
“你出车祸的事,他们很担心。”
温晚低下头,看着筷子尖上那颗胖乎乎的小笼包。
她知道爸妈会担心。
她出车祸那天,大哥在电话里说“没事,就是擦伤”,但她知道爸妈一定不会相信。
在父母眼里,“擦伤”和“截肢”是一个级别的——只要孩子受了伤,那就是天大的事。
“我妈是不是哭了?”温晚问。
沈雅琴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温晚把小笼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那中午在哪里吃?”温晚含混地问。
“沈宅。”沈雅琴说。
温晚的筷子又顿住了。
沈宅?不是沈映晚的山顶别墅,是沈家的主宅——沈雅琴住的地方,沈映晚长大的地方,那个在临安市上流圈子里被称为“沈园”的、占地十几亩的、据说连园子里铺的石头都是从日本空运来的老宅子?
温晚的大脑开始运转——这次运转得比较慢,因为她的脑容量有一部分被小笼包占用了。
沈阿姨来接她出院 →沈阿姨给她买了早饭 →沈阿姨邀请她去沈宅吃饭 →沈阿姨邀请了她爸妈和大哥一起。
温晚的脑子里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普通的灯,是一盏很大的、很亮的、像警车上那种红蓝交替闪烁的灯。
“沈阿姨。”温晚的声音有点发紧。
“这个饭……是什么饭?”
沈雅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沈映晚。
沈映晚坐在副驾驶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是坐在自己公司的会议室里。
但温晚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沈映晚的耳朵尖红了。
温晚认识沈映晚这么久,见过她脸红、红眼眶、红脖子,但从来没有见过她红耳朵尖。
那是一种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一直红到耳廓顶端的、不均匀的、像是被人用毛笔蘸了朱砂一点一点晕染开的红。
温晚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晚晚。”沈雅琴的声音依然平和,但语气里多了一种温晚从未听过的郑重。
“你映晚姐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情,该定下来了。”
温晚的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纸袋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低下头,看着那双筷子,又抬起头,看着沈映晚的耳朵尖,又转过头,看着沈雅琴的后脑勺——沈雅琴的头发盘得很精致,那根深色的木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定……定下来?”温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沈雅琴说。
“你和你映晚姐的事,该有个名分了。”
车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温晚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红到了额头。
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粉红,不是生气的通红,而是一种“我完全没有准备好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的、绝望的、鲜艳的、像是被煮熟的螃蟹壳一样的红色。
“我——我们——她——阿姨——我——”温晚的舌头打了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卡在牙齿之间,出不来。
沈映晚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着温晚。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波澜壮阔的那种,而是像深海里的一股暗流,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底下已经天翻地覆。
“晚晚。”沈映晚的声音很轻。
温晚看着她。
“你不愿意?”沈映晚问。
温晚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是不愿意”,想说“太快了”,想说“我还没准备好”,想说“你都还没有正式跟我告过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