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去了吗?”
“去了。”温明看向宴会厅中央的方向。
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不在了——温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温老爷子的轮椅,正朝着甜品台的方向移动,像一颗红色的、移动的小行星。
“结果呢?”林唯问。
温明收回目光,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香槟,终于喝了一口。
金黄色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微笑。
“结果他回来了。一个人,脸色不太好看。”温明说。
“温晚跟他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没跟他走。”
沈映晚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甜品台的方向——温晚正站在那张长条形的桌子前,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堆满了蛋糕和水果,嘴里塞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疯狂囤粮的仓鼠。
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肃的科学实验——测试哪种蛋糕最好吃。
沈映晚看着那个画面,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一下。
林唯注意到了那个弧度。
她看了沈映晚一眼,又看了温晚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完了。”林唯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沈映晚能听见。
沈映晚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温晚身上,像一束不会移动的、温暖的、不知疲倦的光。
“我知道。”她说。
温明放下香槟杯,推了推眼镜。
他的目光在沈映晚和林唯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落回了宴会厅中央。
他没有问“你完了”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个答案写在沈映晚的眼睛里——那双从来都是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温明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商人的光,不是谈判者的光,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春天第一缕阳光融化冰雪时的光。
“周砚白还会再来。”温明说,声音恢复了他惯常的、温润如玉的语调。
“不管是被利用还是主动参与,他已经选边站了,我们需要知道——他的下一步是什么。”
沈映晚收回目光,看着温明。
“你有办法?”
“我没有。”温明说。
“但我认识一个有办法的人。”
林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谁?”
温明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润而疏离,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玉石,光滑、圆润,但摸不到它的温度。
“温辰。”温明说。
林唯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那个嘴最碎的弟弟?”
她语气像是在惊讶为什么要用电流作为惩罚手段电击电击小子一样。
“正因为话多。”温明说。
“所以他知道的也多。别人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愿意告诉他。因为跟他说话的时候,你甚至不觉得你在说话——你只是在听一个话很多的人在说很多无关紧要的事,然后你随口回应了一句,然后那句话恰好就是他需要的信息。”
沈映晚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让他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温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判断,也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认可。
“我会告诉他。”温明说。
三个人又安静了下来。
宴会厅中央的灯光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舞台上有人在表演——一个小型的管弦乐团正在演奏某首温晚叫不出名字但觉得很好听的曲子。
大提琴的低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把整个宴会厅淹没在一片温暖的、深沉的声浪里。
沈映晚看着甜品台的方向。
温晚不在那里了。
她找了找,目光扫过人群,扫过圆桌,扫过廊柱。
然后她在宴会厅东侧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她——温晚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还有最后一块蛋糕。
她的姿势像一只偷鱼吃的猫,红色的裙摆铺在地面上,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
她的嘴在动,显然正在吃那块蛋糕,吃得专注而投入,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沈映晚看着那个蹲在角落里吃蛋糕的小小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她不太愿意承认但已经无法否认的情绪。
不是心疼,不是占有,不是控制,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终于被唤醒了的情绪。
她想走过去,把那块蛋糕从温晚手里拿掉,换成一杯温水。
她想说“吃慢点,别噎着”。
她还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喉咙里的、上不去下不来的东西。
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温晚,像看着一盏在黑暗中不会熄灭的灯。
林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她的目光落在宴会厅中央那个空旷的方向,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沈映晚身上。
她看到了沈映晚眼睛里那种光,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表情从冷硬到柔软的变化,看到了她攥紧香槟杯的手指慢慢松开的那个过程。
林唯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沈映晚在休息室里对温晚说的话。
她其实没有听到具体的内容——她站在门外,隔着厚厚的木门,只能听到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一样的声音。
但她听到了温晚的哭声,听到了沈映晚低沉的、像大提琴低音弦一样的嗓音,听到了那种不属于任何语言的、纯粹的、声音与声音之间的共鸣。
林唯不知道沈映晚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温晚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的。
那种翘不是“我在笑”的翘,是“我被人接住了”的翘。
林唯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香槟。
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面小小的、沉默的镜子。
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妆容完美,表情平静,像一个精致的、不会碎裂的瓷娃娃。
她把那杯凉透了的香槟推到一边,重新拿了一杯。
温明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目光落在宴会厅中央某个没有人注意的角落。
他在想很多事情——关于温晚,关于沈映晚,关于周砚白,关于那个叫宋知意的女人。
他在想,临安市的格局可能很快就要变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像地震一样的剧变,是那种缓慢的、无声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的变化。
等所有人注意到的时候,水已经淹到了脖子。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的微笑。
“不管怎么样,”温明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开心就好。”
沈映晚听到了。林唯也听到了。
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反驳。
宴会厅中央,管弦乐团换了一首曲子。
大提琴的低音沉下去,小提琴的高音扬起来,像两条河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交汇,然后分开,各自流向各自的远方。
温晚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块蛋糕。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蛋糕屑,端着空盘子,踩着那双该死的高跟鞋,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红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匹被风吹动的丝绸。她的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她自己没有注意到,笑得像一朵开在冬天的、不怕死的花。
沈映晚看着她走过来,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它就在那里,像一道不会消失的、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