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一秒。
温明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变化,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湖面依然平静的变化。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膝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秦以寒。
这个名字在临安市的某些圈子里,是一个在沈映晚面前被刻意回避的、像禁忌一样的存在。
温明没有见过秦以寒本人——秦以寒活着的时候,温明还在国外读书,等他回来的时候,秦以寒已经死了。
但他听说过一些事。
不是从温家听说的,是从其他渠道,那些渠道的名字他不能提,因为提了就会暴露他其实比表面上知道得多得多。
“她说了什么?”温明问。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底下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像刀刃一样的锋利。
沈映晚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钟里,她在想一件事——要不要告诉他们?
要不要告诉他们宋知意说了“替代品”三个字?那样的话温明和林唯可能会因此殃及池鱼、心里给自己记下一笔。
要不要告诉他们这三个字像一把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了她所有的伤口?那样的话可就坐实了自己之前的“抽风”。
要不要告诉他们她现在坐在这里,姿态端正、表情平静,但她的内脏还在流血?那样的话可就在他们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了。
“不重要。”沈映晚最终说。
她的声音很平淡,最终选择沉默。
“重要的是,她跟周砚白在一起。周砚白要么是被利用了,要么是心甘情愿被利用。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针对温晚。”
她用了“温晚”两个字,不是“我”,不是“沈家”,是“温晚”。
她在告诉温明和林唯——你们可以不在乎我被针对,但你们必须在乎温晚。
林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林唯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这张桌子上的人能听见。
“有人想对温晚动手?”
“我不知道。”沈映晚说。
“但我不打算等着看结果。”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稳,但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
那不是商人的语气,不是谈判者的语气,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一只野兽在保护自己的幼崽时发出的、低沉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温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香槟,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谁?为什么?目的是什么?是针对沈映晚还是针对温家?周砚白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那个秦以寒的表妹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映晚。
“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温明说。
沈映晚看着他,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判断,也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感激。
她原以为温明会说“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解决”,或者至少会说“我考虑考虑”。
但温明什么都没说,直接说了“说一声”。
这个反应不在她的预料之内,但她不会拒绝。
“谢谢。”沈映晚说。
温明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润而疏离,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玉石,光滑、圆润,但你摸不到它的温度。
“不用谢,温晚是我妹妹。”温明说。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它的分量很重,重到林唯都多看了温明一眼。
因为温明没有说“她是温家的人”,没有说“她是温家的女儿”,他说“她是我妹妹”。
这是一个哥哥在说话,不是一个家族的代表在说话。
前者带着体温,后者只有冷冰冰的标签。
林唯收回目光,端起香槟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句号。
“周砚白找你们的时候。”林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温明看了她一眼:“哪里不对?”
“他太急了。”林唯说。
“急得不像一个正常的、想挽回未婚夫身份的人。正常的流程应该是——先找温晚本人谈,谈不拢再找温家施压,施压不行再找沈家谈判。他跳过了所有步骤,直接找到了你们两个,试图同时从两条线施压。这不是一个‘想要挽回未婚妻’的人会做的事,这是一个‘想要制造混乱’的人会做的事。”
沈映晚和温明同时沉默了。
林唯说的有道理。
周砚白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但他也不是一个完全没脑子的人。
他在临安市的二代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基本的社交逻辑是有的。
他应该知道,同时向沈映晚、温明和林唯表态是一个愚蠢的策略——因为这林唯和温明两个人不会联手帮他,他们甚至不会理他。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
除非他的目的不是“说服”他们,而是“通知”他们。
告诉他们——我在行动了。
我在针对沈映晚,你们要不要加入是你们的事,但你们知道了。
沈映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想起宋知意的脸——那双浅褐色的、透明的、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以及那句“这么快就找到了替代品”。
宋知意不是来跟周砚白一起“挽回”温晚的,她是来——
“她是来找我的。”沈映晚说,声音很低。
温明和林唯同时看向她。
“秦以寒的表妹。”沈映晚说。
“她的目的不是温晚。她的目的是我。周砚白只是她的工具——周砚白以为自己在利用她对付我,实际上是她利用周砚白来接近我。”
温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着沈映晚,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她为什么要对付你?”温明问。
沈映晚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她觉得我害死了秦以寒。”沈映晚说。
手指在香槟杯的杯脚上攥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林唯看着她,那双慵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某种共情的东西。
林唯知道被至亲的人误解是什么感觉,知道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是什么感觉,知道“你害死了她”这几个字有多重。
“你没有。”林唯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映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只说了一个字:“嗯。”
温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他的大脑在同时处理多条信息——周砚白的行动逻辑、宋知意的真实目的、沈映晚的心理状态、以及温晚在整个事件中的位置。
他的妹妹,穿着一件红色礼服、戴着祖母绿耳坠、正在宴会厅中央跟温老爷子撒娇的温晚,可能已经成为了某个更大棋局中的一颗棋子。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是沈映晚身边的人。
“周砚白找我的时候,”温明说。
“还问了一个问题。”
沈映晚和林唯看着他。
“他问我,温晚是不是真的住在沈映晚家里。”
温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这张桌子上的人能听见。
“我说是。他又问,温晚是不是自愿的。我说——‘你觉得呢?’”
林唯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我觉得不是’。”温明说。
“我说‘那你去找她,把她带回来。如果你能让她跟你走,我不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