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的红色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之后,沈映晚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她抬起手,指尖触了触自己的嘴唇,确认口红的痕迹已经被擦干净了。
然后她低下头,检查了裙摆——黑色丝绒的面料上沾了一些水渍,不知道是温晚的眼泪还是果汁,在灯光下看不太出来。她用手掌抚了两下,把褶皱压平,又抬手理了理耳垂上那枚不值钱的小耳钉。
确认自己从头发丝到高跟鞋尖都无懈可击之后,沈映晚走出走廊,穿过宴会厅的后门,回到了灯火璀璨的大厅。
她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
经过甜品台的时候,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她顺手拿了一杯香槟,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映着头顶吊灯细碎的光。
她端着那杯酒,穿过三五成群聊天的人群,朝着沈家的座位走去。
沈家的座位在宴会厅的东侧,靠近主桌的位置。
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精致的餐具和一小束白色的洋桔梗。
沈映晚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香槟放在桌上,脊背挺直,姿态端正,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的微笑。
她看起来很好。好到没有人能看出二十分钟前她的手在发抖,没有人能看出十五分钟前她的瞳孔失焦了几分钟,没有人能看出两分钟前她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深呼吸,把自己从深渊里一寸一寸地拉了上来。
沈映晚端起香槟,抿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
她放下杯子,目光穿过宴会厅,落在了那个穿着红色礼服的身影上。
温晚正弯着腰,耳朵凑在温老爷子嘴边,一边听一边点头,红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匹被风吹动的丝绸。
她点头的频率很快,像一只认真听讲的、毛茸茸的小鸭子,偶尔抬起头来,露出一个不知道在说什么的笑脸。
沈映晚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身旁的椅子被拉开了。
不是被“拉开”的——是被“拽”开的。那个人拉开椅子的动作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理直气壮的随意,像是这张椅子本来就应该是她的,她只是把它从某个被占用的状态中解救了出来。
林唯坐了下来。
银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流动着冷冷的光,酒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浓颜系的五官在正面的灯光下显得明艳而锋利。
她看都不看沈映晚,目光落在宴会厅中央的某个方向——不是温晚的方向,是更远的、更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方向。
她端起桌上不知道谁放的一杯香槟,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动作很轻很快。
“没想到你还有绝症啊。”
林唯的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在说这道菜味道还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毫不在意的随意。
她依然不看沈映晚,目光落在宴会厅中央那个空旷的方向,好像那句话只是她自言自语时不小心说出了口。
沈映晚没有看她。她的目光也落在宴会厅中央,落在那个红色的小小身影上。
“我没有绝症。”沈映晚说。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情绪,也没有任何试图解释的急切。
林唯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审视、判断、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度。
但她说出口的话依然是带刺的,像是某种被精心打磨过的、用来测试对方韧性的武器。
“那你别娶温晚了。”
林唯的语气依然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万一你死了,她守寡怎么办。她那个人,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重感情。你要是死了,她能哭三年。”
沈映晚沉默了一秒。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她正在认真地思考“哭三年”这个画面。
温晚哭的样子她见过——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一脸,声音大得能把整栋别墅的屋顶掀翻,哭完之后还能一边打嗝一边吃草莓。如果温晚真的因为她死了而哭三年……沈映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那个画面竟然有一种荒谬的、让人心软的可爱。
“谢谢。”沈映晚说。
林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关心她。”沈映晚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唯能听见。
“也谢谢你……不计前嫌,帮我。”
林唯看着她,看了两秒。
那双总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无声地变化——不是软化,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某种坚硬的壳被敲出了一条裂缝的感觉。
“才不是帮你。”林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宴会厅中央那个空旷的方向。
“我是关心她。”
“我知道。”沈映晚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沈映晚的目光落在温晚身上,林唯的目光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可能是宴会厅的某个角落,可能是某个正在跟人寒暄的身影,可能是空无一物的地方。
她们之间的气氛很奇怪,不是亲近,不是敌对,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暂时休战的敌人”和“被迫合作的盟友”之间的东西。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但也不会互相排斥,只是各自延伸着,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距离。
然后第三条线插了进来。
温明拉开林唯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白鹤。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带是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