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以寒对沈总很好。”许静说。
“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会每天给沈总送花,会记住沈总说过的每一句话,会在沈总加班的时候送来热好的便当。她会在沈总的同事面前夸她,会在沈总的朋友面前说她是最好的伴侣。”
温晚听着,觉得这些事她也能做。不,她也能做——不对,她为什么要做?她又没想对沈映晚好。
“但同时。”许静顿了顿。
“她也会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忽然冷下来。”
“冷下来?”
“就是——不理沈总。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见面。一冷就是好几天。等沈总急得快要疯了,她才会出现,抱着沈总哭着说‘我好怕你离开我’。”
温晚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还会在沈总出差的时候,忽然打电话说她进了医院。沈总从外地赶回来,发现她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但她会说‘我以为我要死了,我想最后见你一面’。”
许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但温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沈总那时候很年轻。”许静说。
“她以为这就是爱。以为爱就是一个人对你好的时候好到极致,坏的时候让你觉得是自己的错。以为爱就是你要不断证明自己不会离开,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波光粼粼,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了无数金色的碎片。温晚看着那些碎片,觉得自己的心也在碎成一片一片的,但碎的方式不太一样——不是悲伤,是那种“原来如此”的、带着某种钝痛的了然。
“秦以寒有病。”温晚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许静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映晚知道吗?”
“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不走?”
许静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已经驶过了大桥,久到温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秦以寒让沈总觉得,离开了她,沈总就不配被爱了。”许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似乎用了很多年,就是想在沈总心里种了这样一个念头——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除了我,没有人会要你。”
温晚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后来秦以寒出了车祸。沈总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
她没有说完。
温晚也不需要她说完。
车子驶入通往山顶别墅的那条路,两边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中画出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没有写完的网。
“许静。”
“嗯。”
“沈映晚吃的白色药片,是什么药?”
许静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
“温小姐,这个我真的不能说。”
温晚没有追问。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秦以寒对沈映晚好,好到所有人都羡慕;秦以寒对沈映晚坏,坏到让沈映晚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秦以寒有病,沈映晚知道。沈映晚知道,但还是在她死后疯了似的找一个长得像的人来当替身。
这说明什么?
温晚的大脑转了三圈,然后卡住了。
不是因为她想不明白,而是因为她想到的那个答案太荒谬了——沈映晚不是不知道秦以寒有病,沈映晚是被秦以寒教会了“爱就是这样子的”。
秦以寒告诉沈映晚,爱就是忽冷忽热,爱就是让你痛苦,爱就是让你觉得离开了我你就什么都不是。
而沈映晚信了。
温晚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
她是温晚,她是高傲的小天鹅,她不会为了一个把自己关起来的疯女人哭。
车子停在了别墅门口。许静熄了火,转头看着温晚。
“温小姐,到了。”
温晚睁开眼,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奶茶,推开车门。脚落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弯下腰,从车窗外看着许静。
“许静。”
“嗯。”
“你跟我说这些,沈映晚知道吗?”
许静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你不怕她知道了开除你?”
许静看着温晚,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晚从未见过的、坚定的光。
“有些事,沈总走不出来,但她不该就这样被困一生。”
“沈总很可怜,她的人生也很可悲。”
温晚站直了身体,看着许静的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消失在路的尽头。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奶茶杯上的水珠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她低头看着那杯凉透了的奶茶,忽然想起沈映晚说的那句“和你一样”。
沈映晚要了一杯和她一样的。
温晚把奶茶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推开门走进了别墅。
空荡荡的,没有人。沈映晚还在公司。温晚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盒没吃完的草莓。她站在厨房里,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草莓,塞到第五颗的时候,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毫无征兆的、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眼泪。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拿着草莓的手背上。
她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到沙发上,拿起平板,打开漫剧,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的女主角正在和前妻吵架,弹幕满屏都是“渣女”“快跑”“姐妹醒醒”。
温晚看着那些弹幕,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笑,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声音,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又被人挠了肚皮的猫。
“温晚。”她对自己说。
“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慢慢西斜,把整个山谷染成了暖橘色。温晚翻了个身,把脚踝上的链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
银色的链身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条细细的、凝固了的河流。
温晚盯着那条链子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用手指弹了一下。
链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
平板上的漫剧还在播,女主角终于狠下心来跟前妻说了分手,弹幕一片欢呼。温晚盯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映晚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你的那杯被我喝了,臭女人你喝空气吧。」
沈映晚回复的那个句号还在下面,孤零零的,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辩解的人。
温晚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沈映晚,你不是秦以寒。」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抱着平板,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把毯子拉到下巴,继续看漫剧。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温晚拿起来看了一眼。
沈映晚:「我知道。」
又震了一下。
沈映晚:「我是沈映晚。」
温晚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扣回沙发上,把脸埋进毯子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的哼哼。
“沈映晚这个人,真的好臭屁。”她对着毯子说。
毯子没有回答她。
但温晚觉得,今晚沈映晚回来的时候,她要好好跟她说一句话。
不是“你回来了”,也不是“我饿了”,也不是“今天有没有带草莓千层”。
是另一句。
至于那句是什么,她还没想好。
但她觉得,等沈映晚回来了,她自然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