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里很安静,许静开车很稳,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温晚没听过的钢琴曲,旋律平缓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
温晚靠在坐在后座,安全带勒着她的胸口,她觉得不舒服,伸手拽了拽,让带子松了一些。
脚踝上的链子藏在阔腿裤的裤腿里,走路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点银色的光,但坐下来就什么都看不到了。GPS定位器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像一枚精致的、不会掉落的勋章。
她盯着窗外看了几分钟,然后开始觉得无聊了。
许静穿着那套灰色西装裙,头发用一根簪子挽在脑后,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她开车的时候不说话,不开音乐,不打电话,专注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许静。”她开口。
“温小姐有什么需要?”许静的声音很温和,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温水。
“你跟着沈映晚多久了?”
“五年。”
“五年?”温晚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知道秦以寒吗?”
许静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握紧了一下。动作很小,但温晚注意到了。
她现在是“发现别人微表情”的专业人士——至少在她是这么认为的。
自从被关了这么多天,她学会了一件事:观察。
观察沈映晚的眼神、呼吸、手指的力度、嘴唇的弧度。现在她把这项技能用在了许静身上。
“知道一些。”许静说,语气依然平稳,但温晚听出了那种“我不想说这个话题”的味道。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静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用词。“……很温柔。”
温晚等着她说下去,但许静没有再开口。
“就这样?很温柔?”温晚不满意这个回答.
“沈映晚也说很温柔。你们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比如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比如她是不是对沈映晚不好?”
许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飞快地瞥了温晚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温晚读不懂的东西。
“温小姐,这些事,您还是问沈总比较好。”
“我问了她不说。”
许静没有再回答。
温晚靠在座椅上,嘴巴鼓了起来。
她盯着许静的侧脸看了一会儿——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确实是个美人。
温晚忽然想起沈映晚让许静来接她的时候,她特意要求“让漂亮女秘书来”,现在想想,这个要求可能有点幼稚。
不对。她本来就是幼稚的人。
这不叫幼稚,这叫坚持自我。
“许静。”
“嗯。”
“你觉得沈映晚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许静差点没握住方向盘。
车子轻微地晃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
“温小姐,这个问题——”
“算了你别说,”温晚打断她。
“你肯定又说‘您还是问沈总比较好’。你们这些人说话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意思。”
许静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温晚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忽然坐直了身体。
“许静,你靠边停一下。”
“怎么了?”
“我想喝奶茶。”
许静看了一眼导航。从这里回山顶别墅还有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沿途没有任何奶茶店。
最近的奶茶店在相反的方向,绕路的话要多开十五分钟。
“温小姐,回别墅的路上没有奶茶店。”
“那就绕路。”
“沈总说——”
“沈映晚说什么?”温晚的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沈映晚说了让你来接我,没说不让你绕路去买奶茶吧?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我现在是你老板的——是你老板的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女朋友?不是。合约情人?太难听了。囚犯?也太难听了。
“反正我是你老板的人,”她最终选了一个最模糊但也最安全的说法。
“你听我的准没错,回头我让她给你发红包。”
许静沉默了三秒,然后打了转向灯,在下个路口掉了头。
温晚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车子拐进一条商业街,停在了一家奶茶店门口。许静解开安全带要下车,温晚按住了她的手。
“我自己去。”
“温小姐——”
“我就买个奶茶,两分钟。你看着我,我又跑不了。”
她晃了晃脚踝,裤腿滑上去一点,露出那枚银色的GPS定位器。
“这东西在你手机上也能看到吧?我往哪儿跑?”
许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温晚推开车门,踩着小白鞋蹦蹦跳跳地跑向奶茶店。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觉得外面的空气真好。
不是别墅里那种被中央空调处理过的、温度和湿度都被精确控制的“好”,是真正的、带着烟火气的、有行人说话声和汽车喇叭声的“好”。
她站在奶茶店门口,仰头看着头顶的菜单,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沈映晚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买奶茶。你想喝什么?」
沈映晚的回复来得很快:「少糖,别喝冰的。」
温晚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打了两个字:「啰嗦。」
然后又打了一行:「我问你想喝什么,没问你我想喝什么。」
沈映晚:「和你一样。」
温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对店员说:“三杯芋泥波波奶茶,少糖,一杯去冰两杯热。”
店员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男孩,被她灿烂的笑容晃了一下,打单的手都慢了半拍。
温晚端着两杯奶茶走回车子的时候,许静正站在车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温晚只听到了最后一句:“……嗯,她买了奶茶。好的,沈总。”
挂了电话,许静接过温晚递来的那杯热的,愣了一下。
“给你的。”温晚说。
“你开了这么久的车,喝口水。”
许静低头看着那杯奶茶,表情有些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温晚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了,正忙着给自己的奶茶拍照。她拍了三张,选了一张最好看的,发给了沈映晚,配文:「你的那杯被我喝了,臭女人你喝空气吧。」
沈映晚回了一个句号。
温晚觉得那个句号里藏着千言万语,但她懒得解读,把手机扔到一边,吸了一大口芋泥,发出了满足的“嗯——”的声音。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温晚喝着奶茶,看着窗外,心情好得不像一个被软禁的人。她甚至开始哼歌,调子跑得离谱,但她浑然不觉。
许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这个女人——不,这个女孩——在被关了将近一个月之后,居然还能因为一杯奶茶开心成这样。
许静忽然想起了什么。
“温小姐。”
“嗯?”温晚嘴里含着吸管,声音含混。
“您刚才问秦以寒的事。”
温晚的吸管从嘴里滑了出来。
许静看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我跟了沈总五年,没见过秦以寒本人,但我听老员工说过一些事。”
温晚不说话了。她坐直了身体,奶茶被她放在杯架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准备听老师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