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有事打电话。
沈溪从这简短的话语中汲取到一丝氧气,她握紧包袱的提手,连家都没回直奔医院。
白墙壁,条纹服,消毒水……
沈溪从病房门的窗户往里窥探,看见母亲坐在病床边给沈父削水果,沈父脸色还好,头被纱布裹着,看不见伤口的具体模样。
“呵。”沈溪露出嘲讽的笑,不知道是在笑谁,或许她们这一家三口都很可笑。
她没来由地想起从前沈父喝醉酒,抱着她一声接一声道歉,说爸爸多爱你,说爸爸对不起你……刚开始的时候沈溪还会动摇,后来沈溪只觉得厌烦。
廉价的泪水,廉价的歉意。
沈溪再次陷入混沌,面前沈父受伤的一幕逐渐和过去的狰狞面孔融合,一个流淌着眼泪的怪物形象出现在沈溪心底,她分辨不清父亲的形象,也分辨不清自己的情感,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恨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
或许单独剔除出某一种感情会让她不那么痛苦,沈溪深深呼出一口气,颤抖着手推开病房大门。
“妹妹回来了。”沈母率先出声。
“嗯。”
沈溪不知道说什么,她听见沈父冷哼一声。
沉默……
沈溪,沈父,沈母形成了一个僵持的三角,最终还是沈母开口:“医生说你爸爸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嗯。”沈溪沉默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兜,手心里牢牢攥住陆秀杰塞给自己的那叠纸币。
有人说话后,沈父才屈尊降贵地宣读旨意,“过两天和你许叔叔家的儿子吃个饭,年后再老老实实在家附近找个工作,那些不三不四……”
沈溪猛地抬头,露出那对幽黑的如同兽类的眼珠,把沈父接下来的话逼了回去。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说的不对吗!”沈父面色通红,和风尘仆仆的沈溪对比起来不知道谁更像病人。
“我明天就走。”
“你,你!”沈父气结,“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沈溪缓缓站起身,拎着行李包,“医生说了,你死不了。”
她语气轻缓,又冷厉无情,把不孝子白眼狼的姿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沈父被憋得张不开口,一家人的好处就是,有些话即便再语焉不详,对方也能迅速知晓词句下的真实含义。
“妹妹,爸爸妈妈也是为了你好。”沈母上前想要拦住沈溪,又有些害怕。
沈溪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并不在意身后的怒骂声。
她走出医院时还想,不知道这两人是太过自信笃定,还是自己以往乖巧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以至于沈父刚一见面就暴露自己的意图。
苏城的冬天和东北不同,这里没有遍地的白雪,熟悉的乡音围绕着她,却并没有给沈溪带来一丝温暖,还不如临行前赵淑芳塞给自己的那一盒饺子来得烫人。
“妹妹,你不回家吗?”沈母追了出来,有时候沈溪不愿意用恶意来揣测自己的父母,但她长期以来的习惯忍不住,她在想母亲是不是得了某人的授意?是不是来骗她回家?
沈溪摇头,“我明天就走。”
她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钱包,看都没看就把里面的东西塞给母亲大半,沈母推拒不掉,她发现女儿的力气已经比她大了许多。
“我走了。”
沈溪招了辆出租车离开,余光里沈母的身影越来越小,她找了家宾馆把行李放下,准备去街上逛逛。
年初三,有些店铺还没开门,沈溪找到一家小吃店,点了咸豆浆,熟悉的味道一进嘴,耳边似乎响起了陆秀杰的声音,她说自己还没吃过咸的豆浆,她说等有机会我给你做。
后来沈溪真的给陆秀杰做了一回咸豆浆,榨菜丁被换成了赵淑芳做的萝卜咸菜,两人兴致勃勃地喝了第一口,竟觉得还不错,多了些正宗咸豆浆没有的北城风味。
味蕾这种极私人的东西,只能和最亲密的人共享,南北两端的味觉被偶然牵到一起,摩擦纠缠,衍生出独特的产物。
沈溪想到这笑了笑,她仰头喝尽碗里的豆浆,站在苏城的街边,思念东北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