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忙出声止住刘颜玄的步伐,思绪千回百转中,结巴地扯出一个理由,道:“殿下,微云山之行,我怕是无法随行。”
刘颜玄的脸登时垮了下来,双眸光彩骤失,不胜怅怅道:“为何不去?微云山幽清秀美,京中的山都比不过呢。”
他失落极了。
朱之湄有些后悔,被他口中的风光所吸引,又不欲见到他失望的神色,可话已出口,再难更改。
朱之湄期待他再多劝几句,她顺坡下来便好。
刘颜玄再要说时,秦子骋指骨敲了敲桌子,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止住了刘颜玄的语声。
朱之湄耳朵一动,只觉他这一动作是冲着自己来的。
待刘颜玄进去了,身侧的宫人皆被遣散,秦子骋坐了下来,坐在她身侧,那阵浓烈的松木香肆无忌惮、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令她毛骨悚然。
“朱姑娘是想不眠不休地站到天荒地老吗?” 秦子骋倒了一杯茶,语气闲适无比,似乎只是好心地劝她坐下。
朱之湄抿了抿唇,从容地走到他对面落座,甫一坐下,他递了一盏茶过来,轻微的茶盏桌木撞击声,她却像惊弓之鸟,身子明显地往后撤了撤,心要跳了出来。
秦子骋一面略有所思地盯着她,一面收回了手,稳声道:“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朱之湄心想他没安好心,指不定想她伤得愈重愈好,越是如此,她越要自信自强,故下巴微抬,极有威逼性地直视回去,却在触到他眸子的那一刻,瑟缩了一下。
他的脸色很白,薄唇轻抿,向来凌厉的脸,少见地温和了三分,没有了敌意,或许是受了风寒的原因。
朱之湄脸色一缓,轻“嗯”了一声,突然问道:“秦大人,庾小姐是为晶儿所杀吗?”
她这一问,并不是疑惑,而是反问。
秦子骋凝望她清明的眸子,意外道:“这件事已经了了。” 隔了一瞬,他补充道:“你是在可怜她?”
朱之湄有些吃惊,一无辜之人为了救她,献出了自己的性命,这不值得可怜吗?
在他看来,她朱之湄,似乎是一个不择手段、不顾人命之人。
朱之湄反问道:“我不该可怜她吗?”
秦子骋一怔,道:“她弟弟犯了事被判死刑,我命人救了他,且替他找了门好差事,一命换一命,她心甘情愿。”
“一命换一命,确实是一命换一命。” 朱之湄轻轻念叨,不禁叹服秦子骋的高明,他揣摩透了人心,令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办事,他能有今日的位置,全凭他个人之才。
朱之湄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庾小姐究竟为谁所杀?”
秦子骋定定地瞧着她,眼中半是深思,半是肯定道:“你猜得到的。”
又是这样看透一切的目光,似一根针要扎进她心底的最深层,他凭何用这种坚信不疑的语气,来肯定她的心思。
她感到不安,像是自己的私人地盘被人窥探了。
朱之湄不愿和他多说,寻了个借口便走了。
秦子骋看着她疾行的背影,似乎想通了什么,蓦地里垂眸一笑,紧接着自言自语道:“你被情感蒙蔽的心,何时能看透?”
*
暮色四合,归鸦阵阵。
朱之湄倚靠在西花厅栏杆旁,盯着池中欣然悠游的金鱼,因了心情郁郁,不自禁吟出了母亲教过自己的曲儿。
“绿荫处,鸟儿鸣,笑语声,喜滋味,常伴随….”
如此反复唱了三四遍,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重,又缓慢的脚步声,恍如一个年迈的老人,在叹息。
朱之湄止了声音,转身看去,霍大将军霍山乾站在近处,一切都笼罩在淡灰色中,他沉毅的面庞也变得暗淡,僵滞麻木的瞳孔中,溢着愁思。
朱之湄心情沉重,缓慢地站了起来,朝他躬身行了一礼。
“你怎会唱这首曲子?” 他沉沉地看着她,原先空茫的目光被责难所替,似乎这首曲子是他私人之物,却被外人所夺。
朱之湄眸中紧张一闪而过,霎时间宁定,不躲不闪地道:“云儿时常挂在口上,听得多了,自然会吟唱,远不及云儿唱得动人。”
“这首曲子宜用欢畅、喜悦的调儿哼吟,你唱来却是伤愁不禁,令人听了落泪。”
霍山乾脸上的凌厉之色霎时平息,遥望远方,似乎是感同身受。
朱之湄道:“不过是随性而吟,曲儿不就是用来取乐怡情吗?消愁解闷亦可。”
霍山乾收回视线,脸上沧桑之色愈发明显,悠悠叹出口长气,兀自转身离开,独留朱之湄一人。
他一向威武高大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竟然变得萧索矮小,朱之湄皱紧了眉,眼中犹疑、怨愤骤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