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之湄在霍府安生修养了两日,与侍婢们闲聊逗趣,为这死闷的生活增添了趣味。
“姑娘,奴婢做了各式糕点,尚不知口味如何,姑娘尊口,品鉴一二?” 小缇提了个湘妃竹攒花扁盒,欢欢喜喜走了进门,身后跟了两个丫头,口中恭维着小缇,说糕点如何味美,令人垂涎欲滴。
“糕点……” 朱之湄一听糕点,双眸倏地发光,直勾勾盯着小缇手中盒子,迎了上去,忙不迭捻了一块,赞不绝口。
“如此酥脆香甜的糕点,何以独自享用?云儿呢,我去寻她。” 朱之湄正自咀嚼,念及霍清云,脸上光芒四射,便要提了盒子往外走。
“姑娘——” 三个丫头异口同声地唤了一声,小缇声音略低,其他两个声气略高,大有阻止之意,仿若前方窜出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朱之湄将要迎面撞上。
话音落地时,朱之湄欲提了盒子的手,垂了下去,探询的眸光扫在三人脸上,她们三人目光闪烁,像是做了恶事被当场抓住,不敢与她对视。
须臾间,小缇故作没事人,强颜道:“从前小姐日日吃这糕点,早已腻味了,今日专做给姑娘的。”
朱之湄将她们神情收入眼底,对她们的惊异而惊异,干脆提了盒子,噙着笑道:“左右是吃个趣味儿,何况我送去的,便是馒头野菜,云儿亦甘之如饴。”
言语间,早踏出了门槛,朝月华庭而去,小缇三人急匆匆跟其后。
兀自穿廊过院,经过西花厅时,忽听见一道声音,如珠落玉盘,是日夜回荡在她耳旁的声音。
朱之湄心底闪过一个念头,惊喜随之渗出,正似一条平平无奇的石路,蓦然间生满了芳草香花,她放慢了脚步,走近了花厅,透过蓊郁的枝叶看去时,赫然是罗庄瞻在前,对面坐着霍清云。
朱之湄停在此地,小缇三人亦心照不宣地止了声,面面相觑,脸上犯难。
“今日所谈,皆出自诚挚之心,清云,你想清楚了,到时,我再行登府致意。”
罗庄瞻声线平直,语气里带有十足十的真诚,似乎有求于霍清云。
霍清云不似罗庄瞻淡定,她打量着罗庄瞻,面有奇异,似乎头一回认识罗庄瞻,半晌后,方含笑道:“罗公子此行委实莽撞,毕竟事关重大,且不止与我一人相关,待我静思几日,方予你答复。”
“如此甚好。” 罗庄瞻颔首,饮尽面前翠绿的茶水,拱手而别。
霍清云跟在罗庄瞻身后,沿着甬道往外,欲送他离去,堪走到尽头时,撞见了朱之湄,霍清云脸上的讶异及难堪一闪而过,微怪责的眸光射向小缇。
霍清云又默不作声查看罗庄瞻脸色,一如寻常的温和如水,她神色转得复杂。
朱之湄尚未觉察霍清云情绪,冲两人绽开一笑,最终眸光不定,带有迟疑地定在罗庄瞻脸上,瞬间便想起他柔情抱着自己的模样,她喜乐无限,几人就这么静静站立的瞬间,她蓦地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红了面颊。
顷刻间,明了罗庄瞻要离府,朱之湄迈出一步,大大方方道:“罗公子,可能一叙?”
罗庄瞻并未立时同意,而是经过明显的斟酌,颔首同她走远了。
两人站在一个极宽的金鱼池旁,红色栏杆蜿蜒曲折而去,暖日当暄,朱之湄言笑晏晏,肌肤在日光下散发着玫瑰色的光泽。
两人并肩而立,面临池水,无人出言,连鸟兽都息了声。
“当夜护送之恩,还未谢过。” 将他带来,是为温情一番,却不知从何谈起,故说了那夜之事。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他淡声着,语气显得疏离了。
朱之湄眉头微蹙,侧首相望,他似乎未看过自己一眼,暗自捏紧了指尖,又道:“你捡到了书卷。”
那夜从马车出来,怀中书卷掉落在地,她不便捡拾,再去寻时,早没了影。
罗庄瞻神色微怔,轻“嗯”了一声。
朱之湄自觉这点小心思隐藏不住了,且对他这副温恭尔雅的模样垂涎欲滴,更觉他对自己并未无情,一阵心摇神驰下,她走近一步,尚未做下一步行动时,只见他迅疾地往后闪了一步,像是雨击娇花,风袭白云。
朱之湄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在地,疑惑地望着他。
他的唇紧抿着,似乎在强抑着某种喧嚣的浓烈情绪,终于,启声道:“七年男女不同席,书卷毕竟是私人之物,无意到了你手,于你名声有碍,如今物归原主,各自心安。”
朱之湄不明所以,只道他太过正人君子,端方自持,正欲动作时,他却恭敬地拱手道:“在下还有事缠身,若无要事,这便走了。”
朱之湄惊愕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宛似落荒而逃,他在躲避,他若即若离的态度,令她天旋地转般,一会儿如在阆苑蓬莱,一会儿似在刀山火海。
朱之湄郁郁地到了月华庭,及至院中,正见霍清云坐在杏树下。
霍清云眼睑半抬,带着探寻关心的神色,注视着她,似乎她会有大事发生。
朱之湄虽不如霍清云细腻,但显而易见的目光,避之不及的态度,她能分辨明白,故而单刀直入道:“云儿,发生了何事?”
霍清云唇张了几次,极为困难道:“此事告诉你,你会伤痛欲绝,不告诉你,若你从下人口中得悉,更难以承受,我便直言了,罗公子来此,是为与霍府的婚事。”
“婚事?” 朱之湄低念一回,心中反复咂摸了上十遍,方懂得罗庄瞻与霍清云商议婚事,他要同霍清云定下白头之约。
“他说,‘我与你一同长大,才貌匹敌,门当户对,我与你是最合适的一对。’”
朱之湄脑中一片空白,婚事二字,正如一个重大铁锤,将她所有的痴念、迷恋及期望击得粉碎。
她眼眶发热,蓦地里身形一晃,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