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于诺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有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地方。于诺走在右侧,没有接话,但那一眼和他对上了。管家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像父亲更多。但也是一半一半。”
于诺听了那句话,低头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整张脸都跟着松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管家又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要紧事,语速加快了一点:“夫人他们都吃过晚饭了,吩咐说等你和于先生回来,她给你们做牛肉面。我这就去告诉夫人。”
他说完就要转身走,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半步。顾也伸手拦了他一下:“您别着急,慢点,我俩还得洗个澡。”
话刚说完,于诺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极轻地拽了一下她的衣角:“洗澡就别强调了,又不是一起洗。”
顾也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眼底那一层笑映了出来。她收回目光,跟着管家一起往门内走。
管家往东院去了。顾也拐进西侧的走廊,脚下的木地板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还留着一点余温,透过鞋底渗上来,软软地贴着脚掌。
她和于诺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行李箱靠墙放着。于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陈设。
“你在我这洗。我去我妈那边。”顾也弯腰从行李箱里抽出一套长衫长裤,叠好搭在手臂上,从他旁边出去。
于诺收回目光,走进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来。
顾也洗完澡之后在母亲房间的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把头发吹干了才出来。长衫长裤的面料是棉麻的,宽大,走路的时候下摆轻轻扫过脚踝。她沿着走廊往小餐厅走,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
小餐厅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母亲正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门口。锅盖掀开了一角,白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牛肉汤的醇厚和面条煮到恰到好处时特有的麦香。保姆站在旁边,正在切葱花,刀落得利落,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顾也没有出声,走到灶台旁边,靠墙站着。
母亲用筷子把锅里的面条挑起来,抖了一下,又放回去。锅里的水还在翻滚,面条在沸水里舒展又蜷起。顾也看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松下来。
门被推开了,于诺走进来。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衫,领口边缘还沾着一小块没有擦干的水痕。他走到顾也身后,微微俯身,右手从她腰侧绕过去,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顾也的身体被那一下捏得往前倾了半寸,偏过头仰起脸看他,嘴型说“你干什么”,没有声音,眉头轻轻拧了一下,没有任何真正的不满,更像一个条件反射。
于诺没有理会。他直起身,绕过她,在餐桌前坐下来,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两条腿伸展开来,脚踝交叠。
面条盛进碗里,汤色清亮,牛肉片切得薄而均匀,码在面条一侧。葱花撒在最上面,翠绿色的,被热汤一浇,香气立刻从碗口升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热雾。
母亲先端了一碗放在于诺面前,又端了一碗放在顾也面前。两碗面看起来几乎没有差别,面条的份量一样,汤的高度一样,连码在碗边的牛肉片数量都差不多。
除了蛋。
顾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一颗水煮荷包蛋,卧在面条一侧,蛋白完整地包裹着蛋黄,边缘光滑,表面泛着一层被热汤浸润过的湿润光泽。她又看了一眼于诺的碗。两颗。并排卧在面条上面,蛋白的边缘同样光滑,像两枚被小心安放在那里的白色玉片,被热汤一浸,表面微微鼓起,贴着汤面。
于诺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又看了一眼顾也的碗。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整张脸都是满足。他拿起筷子,夹起其中一颗荷包蛋,蛋很嫩,筷子夹住的时候蛋白微微陷下去又弹回来,完整的,没有破。
他没有直接咬,先偏过头看了顾也一眼,才把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眉头舒展,整个人往椅背里又靠了靠,像是完成了某件重要的仪式。
顾也偏过头看着母亲:“他为什么有两颗?”
母亲正在盛锅里剩下的汤,头也没抬:“他上次来的时候说小时候他奶奶煮的荷包蛋,他一次能吃两。我记着了。”
顾也噎了一下:“那我呢。”
母亲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于诺脸上,又收回来:“你小时候吃蛋总是剩蛋黄,我不确定你现在改了没有。”
顾也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她小时候确实吃蛋不吃蛋黄。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颗荷包蛋,没有动筷子。
于诺在旁边笑了一声,笑是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种“你看,这是你妈认证的”得意。他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那颗蛋夹起来,举到顾也面前,像在展示一件他已经赢到手的东西。
顾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伸手去接那颗蛋。她转回头,看着母亲:“妈。”
母亲正在收拾灶台,背对着她,但脚步停了一下。
“我现在吃了。”
母亲转过身,走回灶台前面,从锅里又捞出一颗水煮荷包蛋,放进顾也碗里。蛋落在汤面上,蛋白轻轻晃了一下,又重新稳定下来。
母亲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像是本来就应该有这一颗,只是放在锅里等了一下。
顾也低头看着碗里那两颗并排的蛋,一颗是她原本就有的,一颗是新加的。她拿起筷子,夹起那颗新加的那一颗,送进嘴里咬了一口。蛋白是嫩的,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弹性,蛋黄被包裹在里面,温度刚好,不烫。
于诺看着她咬下去之后轻轻眯起的眼睛,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碗里那颗被他夹起来又放回去的蛋重新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母亲在旁边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言澈明天回来。他说要跟你们吃顿饭,聊聊。”
顾也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跟我说。”
母亲看了她一眼:“他让我告诉你,算是通知了。”
顾也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那颗荷包蛋,没有立刻接话。隔了几息,她说:“知道了。”
母亲把茶杯放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面不够锅里还有。”然后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小餐厅里安静下来,灶台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桌面上,照在两碗吃了一半的面条上。
于诺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放下,偏过头看着顾也。
顾也正在吃那颗新加的水煮荷包蛋,吃得很慢,咬一口蛋白,喝一口汤,像是在用进食这件事慢慢收拢这一天散出去的所有东西。
于诺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他伸手把自己面前那只空碗推到餐桌正中央,和顾也的碗并排放着。两只碗靠在一起的时候碗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坐回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看着她把那颗蛋吃完,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看着她放下筷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吧,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