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面汤浅金
顾也走出远山大门的时候,晚风从江面方向吹过来,裹着水汽和草木被晒了一整天的余温。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对面那棵树影拉得极长的行道树上,她在确认自己刚才在那个房间里坐过的时间确实已经过去了。然后她走下台阶。她看见路边的车和站在车旁的于诺。车门已经拉开了,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方,等她过来。
顾也没有意识到车换了。她只是顺着车门的方向走过去,弯腰坐进去。于诺关上车门,从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内的空气包裹住她,空调温度刚好,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她低下头,看见脚边放着一双白色的一次性拖鞋,叠放整齐。
她弯腰脱掉高跟鞋,换上拖鞋,脚趾陷进柔软的绒面里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架,后背落进座椅靠垫里,肩线往下沉了一截,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口深处挤出来,拖得很长。
于诺侧过头看着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他看着她换完拖鞋之后整个人陷进座椅里的样子,看了两秒才开口:“干什么了,这么累?”
这句话里带着一层他不想完全收住的笑意,又补了一句:“我猜到了你会累,但我没想到会这么明显”。
顾也偏过头看着他,听出了话里藏着一层她需要判断的东西,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开口:“总算把他按住了。”
他收回目光,坐正身体。
顾也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扫过车厢,确认了那不是她上来时坐的那辆商务车。钱姨不在,婴儿提篮不在,副驾空着,后排只有她和于诺两个人。她的手指在座椅边缘停了一下,身体的弧度从松弛重新收紧了半寸,声音比刚才快了一拍:“女儿呢?”
“送回茶园了。钱姨跟着。”
顾也的手指松开了。她把目光从于诺脸上移开,停了一拍才开口:“那我们去哪。”
“先找个地方冲个澡。你想去哪?”于诺说。
顾也想了想:“回茶园吧。我想抱抱女儿。”
于诺点了一下头,对前排说了一句“去茶园”,司机应了一声,车子从路边滑出去,汇入傍晚的车流。
挡风玻璃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往深蓝过渡,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一粒一粒地亮起来,在车窗上拖出一道一道流动的光痕。顾也转头看向于诺:“我打个电话,给我二哥。”
“需要耳机吗?”
“我有。”顾也从包里拿出耳机,绕在耳后,拨了顾诚的号码。
于诺伸手,把驾驶席和后座之间的挡板缓缓合拢,发出极轻的声响。车厢后半截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窗外的光线在挡板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界限。
电话接通了。顾也靠进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开始暗下来的天际线上。
“他状态已经稳住了。你继续按照你的节奏推进。”
她停了一下,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语气里出现的直接:“你要是不行,那就换我来亲自解决问题。”
这句话落进车厢里的时候,于诺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但他的身体在座椅里微微转了一点角度,被这句话的重量拽动了重心。他没有看她,但那一下调整坐姿的幅度已经足够说明他听见了。
顾也对顾诚说“换我来”。她说话的对象是顾诚,她对自己的二哥说“换我来”,说明她认为顾诚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节奏慢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段回应,顾也听了几息,又说:“他能心软一次,就能软无数次。你不加快进度,他再反悔怎么办?这就是你的错。”
她的语气没有拔高,但也没有留出任何让对方解释的余地。
她停了几秒,听电话那头的回应,然后又说:“反正你抬也要把他抬进董事会。”
这一次她说完之后换了一次呼吸,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我强势。远山进不了万通,你跟陆远在会所待一夜就没事了,我不一样。”
她说完之后停顿了两秒,然后补充了一句“你抓紧”,接着按掉了电话。她摘下耳机握在掌心里,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下眼睛。
于诺没有立刻开口,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顾也对顾诚用这种语气说话。顾诚是她二哥,是家族里她最不用力就能调动的人。她对顾诚说“抬也要把他抬进董事会”,意味着她在这件事上已经选好了终点,不管中间需要多少人、多少步、多少通电话,都必须走到那个位置。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于诺等她那边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你说你不一样,后半句没说完。”
顾也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她的嘴角弯起来,弧度不大,但很明确。她说:“对,你得听我没说完的那段。”
于诺看着她,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礼城的公寓里,他对顾也说过同样的话:“我妈说话声音不大,但你得听她没说的那部分。”
那时候顾也第一次要去见白女士,他在玄关门口站了片刻,用这句话收的尾。现在她把这句话还给了他。他说不清她是有意的,还是只是恰好撞上了同一组措辞。但无论是哪一种,他记得那句话,她也记得。
两个人之间隔着挡板合拢后形成的那个半封闭的空间,谁都没有再开口,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的光从车窗两侧流过去,照在他们交错的影子上,又流走了。
车子在茶园门口停稳的时候,暮色已经沉到了茶树垄的下方。
深绿色的茶树在最后一层天光里变成了暗沉沉的墨色,从山坡上一垄一垄地铺下去。空气里有一股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泥土和叶子的气息,温热、干燥,混在一起,在傍晚的风里慢慢散开。
顾也推开车门,脚踩上碎石路面的声音刚落,管家已经从门廊下面快步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短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已经花白了,步子还是快的。他在顾也面前停下来,微微欠身,但没有那种拘谨的距离感。
“叔。”顾也叫他。
管家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确认她没什么事,才开口:“夫人带着小婴儿去了老先生那边,老夫人、先生都过那边了,让我出来看看小也和于先生有没有回来。”
顾也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紧不慢,是回到自己地方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管家侧过身,朝刚下车的于诺点了一下头:“于先生好。”于诺也点了一下头。
管家引着他们往门内走。石板路两侧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晕不大,只照亮脚下几尺的范围。夜风从茶山那边吹过来,裹着新翻的泥土和茶树嫩芽被切断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清苦气息,一阵一阵的,像整座茶园在慢慢地、悠长地呼吸。
管家的步子放慢了一些,走在顾也旁边:“孩子几周不见,又长大了些,样貌也更清晰了。”
顾也偏过头看他:“您觉得像我还是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