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仲又笑：“李总兵向大王进刻表，将陆仙长在陈塘关的所作所为一一禀明，大王甚喜，特意命下官前来传话，欲邀仙长入朝歌一见。仙长，您看咱们是立即动身呢，还是明日再出发？”

陆晚晚一愣。什么今日、明日的，我有说我要去吗？还有李靖，你老小子够阴啊，我在陈塘关费尽心力为大伙儿谋福祉，你大爷的转头就把我给卖了！是人么你？！

心里黑着脸疯狂骂娘，面上倒是半点不显，只神色淡淡道：“费大人美意，贫道心领。只是此间事忙，一时分身乏术。不若费大人先行回朝歌禀了大王，便说贫道旬月后入朝歌求见圣颜，如何？”

费仲笑容微僵，似有不悦之色：“这……这恐怕……”

李靖突然开口：“费大人，仙长既如此说，还请宽限些时日。此间的美食美酒俱已安排妥当，您不若先品尝一二？”

费仲不知李靖意欲何为，默了默，勉强道：“既如此，那便这般安排吧。”

二人当即入席，陆晚晚不好提脚就走，只得硬着头皮在另一席就坐。

侍者端着器具过来，摆盘、浇水，依次为他们净手擦干。李靖将酒倒入费仲面前的觚里，再双手奉上，费仲拜谢接过，微微沾唇，以示受用。再角色互换，由费仲向李靖敬酒，李靖拜谢接受。

陆晚晚：“……”

这就是她平常能躲则躲的原因，实在太烦人了。她刚来时经了一遭，后来以“修炼在身，不宜沾染凡世烈酒”为由推脱，结果……李靖给她准备了水。换而言之，酒可以不喝，但礼不能不行。

啊这……

她一度怀疑，这不会就是她满嘴跑火车的报应吧？

轮到她时，陆晚晚注意到自己杯中酒水的颜色好像有些浑浊，底部隐约可见些许细微沉淀。

她心里微动，这酒……似乎有点不对啊。

但她很快又释然。陈塘关地处偏僻，李靖也从来不是什么奢靡之人，府中酒水能有多精良？浊酒有沉淀，没毛病。

再说了，她在陈塘关做了这么多实事，还救过他的命，李靖就算不感激，也不至于要害她吧？

想到此，她便放下了那点疑虑。

直到一口酒液入喉，那股异样的药味直冲鼻腔。

不好。

她想吐出来，手却已经开始发麻。觚从指间滑落，眼前天旋地转。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李靖那张看不出悲喜的脸。

她心里只剩一句话：李靖，你大爷的，你还真敢下黑手……

费仲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一惊，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旋即又放松下来：“李总兵，好谋略。”

李靖抿了抿唇，拱手一礼：“费大人，未免夜长梦多，还是即刻启程吧。”

从陆晚晚在军营当众将粗盐提纯开始，他便知道她是个极度天真的人。这种天真，并非一句“方外之人，不谙世务”能随意盖过的。

盐是何等重要的战略物资？朝中甚至专门设立“卤小臣”一职来管理盐务。就这她也敢当众行之，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惠及陈塘关黎庶。此事若不上报，一旦消息走漏，只怕整个陈塘关都要受牵连，而他李家……他李靖汲汲营营半生，可不是为了阖府满门一齐上路的。

故而那时，他便早有决断，此人不论身份真假，都断不可留。他当然不是要杀她，他是打算将她连带粗盐提纯之法一并打包送入朝歌。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她拿出更多的济世之术，灵种、机括……上等食盐落不到黎庶手中，其他的呢？好东西多了，总会有些许能真正惠及他们吧。

后来，一封封经过伪装的发往朝歌的木椟文书被他截住。他一一看了方知她和哪吒意欲何为，说实话他很佩服，但这些事既涉及朝堂之争，又涉及……岂是他们凡人能参与的？他枯坐书房一整夜，天亮时，他将那些东西尽数烧毁。水太深，无论真假，他都不能让他们连累所有人。

再后来，他们甚至要去黄河关隘。他知道他们去作甚，他希望他们别趟浑水，但他们还是去了。他便知道不能再拖了。于是刻表上奏，将陆晚晚自称太乙真人座下客卿，数月来在陈塘关所做一切一一道来：“……末将经多方验证，此法提纯之盐确无毒性。伏乞大王圣裁：或收入朝歌，或另作安置，以免遗患。”

又过旬月，朝歌方面尚无回信，但他派去乾元山金光洞查验陆晚晚身份的人回来了：查无此人。

李靖沉默了。

这女子，好大的胆子！哪吒竟然还帮她隐瞒。他们是何关系？何处相识？又为何表现得如此……李靖闭了闭眼，越发后悔没有早点动手。

最后，朝歌方面回信说将派人来接。没想到最终来的人竟是大王身边的宠臣，费仲。李靖虽不耻此人所作所为，但场面上的态度还是要摆好的，否则费仲很可能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李总兵，你确认此女并非太乙真人座下客卿？”费仲再次确认道，“亦无任何术法在身？”

李靖又是拱手一礼：“末将遣人前往金光洞查验此女身份，前些时日方带回消息——查无此人。至于术法，此女在陈塘关盘桓数月，末将从未见她施展过。”

费仲满意点头：“如此甚好，那费某便将人带走了。”

李靖垂下眼帘，再三拱手，声音低沉：“送费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