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时,“不讲究”二人组当真换了辆牛车慢悠悠地赶路,后果是天快擦黑了也没走出去几里地。
要不是远远瞧见个茅茨土阶的村落,两人兴许又要露宿郊野。更幸运的是,敲开的第一户人家就很和善,几乎没有犹豫便同意了借宿的请求。
哪吒将牛车拴在门前空地上,跟着陆晚晚一起往里进。屋里空荡荡的,灶坑里没有半点火星,甚穷。
主人家搓着粗糙带茧的手,脸上略带窘迫地说家里实在没什么能招待的。与此同时,一个瘦小的女孩躲在门后,不时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他们。
陆晚晚摆手道:“能留宿已是莫大的幸事,吃食我们自带了。”
哪吒转身从牛车上拎下来一条用芦苇叶层层捆扎的黄河大鲤鱼——正是前头被嫌弃又老又腥那条,并两碗新打包的粟米饭。
主人家很有眼力见,连忙帮着解开层层叠叠的芦苇叶,又将鱼放进陶罐,添上清水。想起哪吒说的“放点泡面调料炖一炖”,陆晚晚从行李箱里摸出一包泡面调料,撕开倒进去,接着扣盖、架火一气呵成。
灶火不停舔着陶罐,泡面调料独有的咸鲜夹杂着鱼肉本身的香味很快飘散出来。小女孩原本缩在门后很是胆小,随着越来越浓的香气的逸散,忍不住一点点挪出来,最后不错眼地盯着陶罐,鼻子不时翕动。
陆晚晚好笑地看她一眼,掀开盖子,汤汁已经收得浓稠,香味扑面而来。她邀请主人家一起吃,主人家非常坚决地推辞了,她又冲小女孩道:“洗洗手,一块儿吃。”
小女孩看了看她爹,见她爹犹豫着点头,这才洗了手小心地凑过去。刚出锅的鱼真的很烫,但她宁可烫得直哈气,也不愿吐出来,眉眼间全是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三人吃得满头大汗。鱼肉虽然炖得久了点,老了点,但那味儿全进去了,香得人直犯迷糊。最后剩的那点汤也没浪费,两碗粟米饭倒进去豁楞成拌饭,三人照样吃得一粒不剩。
吃饱喝足后,浑身暖洋洋的,连夜风从缝隙钻进来都不觉得冷了。哪吒靠在一边打哈欠,陆晚晚也有了点懒懒散散的困意。她怀疑他们可能是晕碳了,但碗筷还没收拾,在自己家就算了,借宿别人家这么搞,未免有失礼数。
不想主人家手脚极为麻利,三下五除二便将碗筷收拢到墙角木盆里,又从外头抱来一大捆干草,招呼两人跟他去隔壁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用树枝、藤条编成密密的篱笆隔栏,把一间开阔的大屋分成几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有点类似现代的软隔断,还是纯粹的田园风,蛮好。
“地方简陋,委屈二位贵客了。”主人家仔细将干草抖开铺平,“这是新晒的干草,没有潮气,铺厚些夜里不会凉。二位早些歇息。”
说着,撩开遮挡的草帘离去。
哪吒姿势豪迈地往草堆上一倒,只觉眼皮分外沉重,含含糊糊道了句“晚安”,便睡了过去。
陆晚晚跟着在他身边躺下,心想:这主人家真是心善,明天离开前,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吧?也不知一枚贝币够不够……
如此这般胡思乱想了一通,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乡。
……
夜渐浓。
一只手轻轻推了推陆晚晚的肩膀:“阿姊……阿姊醒来……”
陆晚晚猛然睁眼,借着缝隙透进来的些许光亮,看清来人竟是跟昨天跟他们一起吃鱼的小女孩。她光着脚站在地上,小脸绷得紧紧的。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呀?”陆晚晚坐起身,声音带着刚从睡梦里醒来的暗哑。
小女孩回头听了听动静,快速凑近她道:“我偷听到我爹跟我娘说话……他说你二人带的好物甚多,是肥羊。他还说,他已在煮鱼的水里加了昏睡草,待你二人彻底睡死过去,便要动手。”
陆晚晚顿时睡意全消,转头去看哪吒,发现他不知何时也醒了,正目光冷沉地盯着门口的草帘。
“快走吧阿姊,”小女孩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几根不知名的草茎,“从前我家犬吃过昏睡草,走路都打晃,后头它寻了这个吃下便又好了。我采了些,试过了,无毒。”
似是怕陆晚晚不信,她拿起一根胡乱咀嚼几下咽了:“你们吃了吧,恢复一下。待一会儿我将爹娘缠住,你二人速速离去。”
陆晚晚看她。整个人瘦得像个大头娃娃,身上的衣裳也破破烂烂,明明自己怕得止不住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来报信。
“你不怕吗?”她低声问。
小女孩犹豫片刻,最终选择坦诚相告:“怕……但你们给我吃了味美的鱼,还有多多的粟米饭。我从未吃得这般饱过,我、我不想你们出事。”
陆晚晚叹了口气,将那几根草茎跟哪吒分吃了:“你爹娘若是知道你给我们报信,他们会不会为难你?”
闻言,小女孩笑了:“无事的,阿姊。再过几日,我便要嫁给同村的‘瘸腿凿’了,能换三斗粟米呢,爹娘舍不得将我打死,至多饿几日罢了。”
陆晚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嫁、嫁人?你才多大?”
小女孩掰了掰手指:“就要满六岁了。爹娘说生养不易,到我该回报他们的时候了,且‘瘸腿凿’虽年岁大了些,但他家粟米多。”
陆晚晚气得直咬牙,最后紧紧握住小女孩的手:“跟我们走吧,阿姊给你找条真正的活路,不用嫁人也能吃饱饭。”
小女孩一愣,眼眶微红:“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