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终于抵达渑池渡口，黄河在这里甩出一道大弯，像个“几”字。

陆晚晚几乎是从车上滚下来的。什么黄河黄、长江长，完全无心欣赏。甫一落地，只觉得腿脚无力，眼前阵阵发黑。

哪吒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小心。”

“没、没事……一会儿就好了。”陆晚晚闭眼缓了半天。她的肩颈、腰椎、尾椎、屁股……哪儿哪儿都疼。

这一路，真的太太太太不容易了！

在现代，“从前车马太慢”是文艺腔的烂梗，笑笑便过了；到这里，却是令人痛不欲生的现实。

她从前的人生里吃过最大的一次苦头，是某年春运赶去外地参加亲戚的婚礼。当时手慢，没抢到卧铺和坐票，竟不知天高地厚选了张无座。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知道什么叫“人满为患”——过道、厕所、盥洗间……触目所及的地方全是人。想上厕所，想喝热水，得一路在挨挨挤挤的人缝里翻山越岭、不停“借过”，最后在一路翻山越岭、不停“借过”寻个新的落脚点。

二十个小时的路程，总结起来八个字：不堪回首，此生噩梦。

现在可好，记录刷新了！噩梦4.0版本。

说来也是蛮好笑的，她想当然地以为，以商朝的条件，行远路必定白天干粮就水，入夜了露宿郊野。哪吒更不必说，自幼长在陈塘关，对外界的些许了解都是从碎嘴的仆役口中听来。加上事发紧急，心中不免焦灼，两个二货小白竟完全没留意到，沿途其实是有投宿歇脚的地方的。

直到陆晚晚在快将人颠散架的马车上硬抗七八天，导致身体终于吃不消时，两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个令人尴尬的真相。

陆晚晚：“……”

哪吒：“……”

好嘛，合着白遭了这许多天的罪。

为了照顾陆晚晚，哪吒很坚决的将马车换成了牛车。牛车地方宽敞，可躺可卧，颠簸幅度也小，除了速度有点……太慢，真没其他缺点。

可“慢”已经是此行最大的问题了，他们毕竟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得赶路，得快，得抢在伯邑考前头到才行。

被迫享受了两天“躺平”的生活，陆晚晚身体状态稍缓，便立即要求换回马车。哪吒见她精神头确实好了些，便同意了。

两人继续急赶慢赶，晓行夜宿。

……

好消息：挺到目的地了，人还顽强地活着。

坏消息：等回头，一模一样的路还得再走一遍。

陆晚晚不敢再往深了想，她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用缰绳把自己了结了。

哪吒搀着她走到一处食肆坐下，要了两碗滚水。滚水略显浑浊，也不知是放了什么，还是没沉淀好，陆晚晚却顾不得矫情，喝得一滴不剩。

肠胃还挺争气，居然经受住了考验，没有要“打标枪”的意思。

陆晚晚这才有闲心看周遭环境。这食肆，大小、陈设看着比周围的像样不少，她猜测可能是官营或者富裕阶层开的。

“伙计，”哪吒放下碗，状似随意地问，“这几日可有大队车马经过？从西边来的。”

干瘦的商朝服务员微微一怔，随即摆出一副颇为难的样子，道：“这渡口每日人来车往的，小的……小的实在没印象……”

哪吒也不急，从怀里摸出一枚贝币放在案上：“弄些像样的吃食端上来，肉、菜、饭、羹一样不能少，不许同小爷耍滑头，否则……”

顿了顿，又道：“余下的，且看你记性如何。”

伙计没想到自己也有看走眼的一天。这两人着装怪异、风尘仆仆，怎么瞧都像只能要两碗滚水就干粮往下咽的人家，没想到不显山不露水的拿出了一枚贝币。

这是头肥羊啊！要不要……

伙计正心思活络，一抬头，撞上哪吒的眼睛，顿时后背心一阵发寒。能在这龙神混杂的渡口当伙计，首要条件就是得会察言观色。几乎瞬间，他就意识到：这个出手阔绰的孩童，他们招惹不起。

“多谢小爷！多谢小爷！”他谄媚的笑着，眼神真诚至极，“说起来呀，昨儿个倒是有队人马路过，瞧得怎么也得有二十来人，个个魁梧，说是贩皮货的。再往前嘛……三五天没见过大队伍的影子了。”

陆晚晚和哪吒对视一眼，各自松了口气。

伯邑考一行人中，有十名要进献的美女，她们必定会带贴身侍女。里外里算下来，单是女眷少说就有二十来人。看来，确实不是他们。

“我们赶在他前面到了。”哪吒身形放松不少。

陆晚晚跟着点头。

非常好，一路奔波的罪总算没白遭。

可是还没等吃的端来上，一群人便从外头稀稀拉拉涌了进来。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走在前头那人衣着不显华贵，眉宇间还拢着浅淡的忧色，身上却自有一股清贵温润的气度。

陆晚晚倒吸一口冷气，哪吒的脸色也变了。

太悬了，他们前脚刚到，伯邑考一行人后脚便至。不敢想路上要是多耽搁一天半日的，等他们赶到这里，伯邑考是否还在。

伯邑考朝四周环顾了一圈，问伙计：“可还有别处……”

“这位公子，”陆晚晚的声音猝然响起，“若是不嫌弃，可与……我等共坐。”

伯邑考闻言转身，目光落在陆晚晚与哪吒身上。一个是女子，一个是孩童，二人皆风尘仆仆、衣着奇特，却实在不像寻常路人。他本不想打扰旁人，但这两位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