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夏。
晴朗夏夜,连阴云都不曾有过一片,月光清澈慷慨。
但季风却像是从水里刚刚捞出来的。
他的头发和衣服都被打湿了,像从一场疾风骤雨里穿行而来,发丝紧紧地贴合在额头和脸颊上,衬衫湿透之后也重重地坠在身上,黏在皮肤上。
粗重的、不均匀的喘息。
门开得太快,那只敲门的手还悬在半空。
惨白,没有血色。
看见海心的那一刻,他几乎是以一种被拯救者的姿态出现的,那张虚弱得像是被抽干所有生命力的脸在一瞬间恢复了生气。
安静地站在那里,眼底一片红,像是害怕惊扰眼前的美梦。
发梢上的水珠在两人的沉默间滑落,好似滴在了海心扶着门把的那只手腕上,但没有让她感知到任何冷意。
他们之间的无声像是一种对峙。
季风那样高大的个子,就站在她眼前,明明是他在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海心,眼神中却有一丝生怕僭越的仰视意味。
就像在等待接受属于自己的审判。
海心有一种直觉,倘若她现在关上门,亦或是赶他走。
那他真的就会永远消失了。
“你来做什么。”
海心先开口,她在万千个问题中偏偏找到了最冷硬的那一个,听起来最不接近于关心的那一个。
或许她该问的是,你为什么失约以及——
你为什么消失又出现。
但海心竟找不出自己问这个问题的立场。
对朋友的追问,未免太过苛责,他们没有做好每天都要见面的约定,也没有说过要一起过生日。
对恋人的追问?她还不够格。
但海心的问题就像是一个触钮,一瞬间激活了季风的所有情绪。
他终于从那种麻木地听候发落的状态中苏醒,抿出一个和面色同样苍白的笑:
“生日快乐,海心。”
他的声音是海心过去从未听过的怪异,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他从内部摧折了,让他的胸腔发出极大的震颤,才从喉间挤出这句话。海心几乎能看到他的嘴唇是几经开合才终于发出这些破碎的声音的,原本清润的嗓音都有些沙哑变调。
说完,季风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动了。
它移到海心身前。
五指紧攥着海蓝色的包装缎带,缎带下是透明的打包盒。
盒里是一个两层的生日蛋糕。
精致得让人称奇,海心从没有在水镜市的任何一家甜点房里看到过这样漂亮的蛋糕。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就算季风不知道是怎么弄得,将自己浑身上下湿得一塌糊涂,狼狈凌乱,但盒子里的蛋糕却完好无损,一点磕碰都没有,保持着可以在橱窗展示的那种完美的状态。
“……谢谢,再晚来几分钟,我的生日就过去了。”
蛋糕连带着包装盒被海心仔细地接过,小心地放在了屋内唯一的书桌上。
桌上还摊开着这两天海心一个人时反复翻看的,写满季风批注的笔记本。
放完蛋糕,海心眼疾手快地将那些笔记本都合了起来。
她回过头,却见季风仍然站在门外,一丝不动。
今天的季风沉默得可怕。
如果是往常,他是最体贴最细致的那一个。
但凡海心有委屈或不满的迹象,他总是最先站出来检讨自己的不是,他总能找到道歉的角度。
“是我考虑不周”“我没处理好”“下次一定注意”云云。
但问题真正出在他身上的情况极少,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照顾海心并不频繁的小情绪。
今天的他却仿佛以那道门为界,将自己主动隔绝在了一切情绪之外。
随便说点什么吧,就像从前那样。海心在心中默念。
至于理由,其实一个人胡思乱想的这两天,海心已经替他差不多找完了。
无非是,忙、忘了、忙忘了。
怎么样都好,至少给出一个理由,让她有机会借着这个口子继续向他们之间的关系讨要一个下文。
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楚。
海心不想要这种被动。
“进来。”她疾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季风的腕子,将他往屋里扯,“既然有蛋糕了,那就来给我过生日。”
“海心,我……”季风顺着她的动作终于迈进屋内,他的瞳孔微缩,似乎是对这样的处境感到意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到嘴边又咽下了。
拆开蝴蝶结缎带,取下包装盒顶盖,插上一支金色的蜡烛。
海心从抽屉里取出火柴盒,她打开盒子的动作太过急切,几根卡在盒子口的火柴滑落下来,散落在地。
她划擦火柴的手在颤抖,好几次都没对准。
“小心手,我来。”季风要接手,却被她转身挡住了。
“嚓”一声,火苗伴随着熟悉的燃烧气息升起,海心用最快的速度点亮了蜡烛。
海心将季风直直地拉到烛火前。
“现在,再祝我生日快乐。”她的话里坚定,不容拒绝。
季风眼神微动,很快地顺从:“生日快乐。”
在她手掌的触碰下,他冰凉的皮肤也迅速升腾起温度,想被火灼一样热。
“我要许愿了。”她海蓝色的眼眸里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季风知道这是预告,而不是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