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夏。

六月中下旬，气温上升。

距离那次奇怪的发热，已经过去了好些天。

高热来得快，褪去得也极快。

第二天醒来，海心就已经没有任何不适了。

但伴随着热度一齐褪去的，还有那些本来在脑中蠢蠢欲动的记忆。

——从一些零散的记忆，褪成了似是而非的幻想，最后一点痕迹都没有剩下。

就像一瞬间闪过的灵感，当即没能抓住，那就什么也抓不住了。

退烧后的那些天，海心缠着季风问了不下十次。

“我那天想起什么了吗？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季风一直给出否定的回答。

没有，没有。

没有想起什么，也没有和我说什么，好好休息，不要勉强自己。

诸如此类。

心底空落落的，就像是被人掏去了一块，露出一个破风的口子。

海心隐约地察觉到了，她一定是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很有可能就和季风有关。

她或许在某一刻无限接近于开启那段记忆的临界点，但她没能够突破最后的那一道防线。

如今那道墙又森然林立起来。

“说不定你俩那是上辈子的缘分，我看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店主姐姐是这样说的，她倒也没有嘲笑海心对于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只是没将“丢失记忆”这种事看做什么天大的事。

在她看来，一切当下解决不了的事都可以用“缘”字解。

海心笑着摇摇头，她不相信缘分之类的事，但听了店主姐姐的话，她捣着柠檬汁的动作也缓慢下来。

“不过或许，我们很久之前可能见过，但我忘记了。”海心声音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另一边用滤网过滤茶水的店主姐姐仍然对这段跟“缘分”有关的话题很着迷。

她煞有其事地分析：“我是很相信缘分这件事的，特别是眼缘。你看啊，你那个小男朋友，每次都来接你下班，长得那真是相当可以啊，我就没见过这么帅的小伙子，跟你绝配啊！但是啊，我要是三五天没见他呢，我就一下子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哎呀，那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所以这就是没缘分，没眼缘呢。”

海心不信：“有这么夸张吗？好像来来回回，你们也见过十几面了吧，姐你真的记不清他的样子？”

这句话将店主姐姐问住了。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不应该啊，再不合眼缘，我也不是个脸盲啊！我们这干餐饮服务的，来过两三次的回头客都能面熟的，更何况是你那个帅得不得了的小男朋友呢。”

“……还不是男朋友呢。”海心将芒果丢进榨汁机，在机器的运作声中小声解释着。

听到海心的辩解，店主姐姐露出了“别说了我都懂”的神秘微笑。

“快下班了，今天他还来接你吗？这次我得好好看清楚他长啥样。”

海心点点头：“来的，我们约好了今天晚上一起去街心公园散步。”

店主姐姐不禁感叹：“哎呦，散步好，散步还能拉拉小手，这小氛围不就一下搞起来了嘛。”

“但我……其实我还是很在意那段不对劲的回忆。”海心叹了口气。

“有什么好在意的呢，按你说的，你连那些东西是啥现在都想不起来了，说不定根本就不重要呀，不耽误你继续喜欢他。”

“可我有时候会有些害怕，过去发生过的事我不能确定，未来我们会发生什么事我更不能确定，再加上其实我对他的好多事其实还不了解……”

“海心。”店主姐姐打断了她，成熟女性的那种果敢的魅力此刻在她身上尽然体现，淋漓尽致，“瞻前顾后，可是没办法谈好一段恋爱的，如果要问我的经验，管他过去现在未来的，立刻拿到手里，这才是真的。”

两人的聊天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将近晚饭点，来客突然多起来，一下子接进来十几个个单子，店门口排起了队。

海心这边一手忙着下单收钱，一手又顾着打包交餐，忙得不可开交。

这一阵子的单子清完，海心洗净了手，再一摁亮手机屏幕，已经离约定的时间过去二十多分钟了。

“刚才都忙忘了，这会儿不忙了，可以回家了啊小海心。”店主姐姐的声音从后厨飘过来。

“……嗯。”海心下意识地应了，目光却在店门口寻找起来。

季风呢？

他迟到了吗？或许是路上被什么事耽误了吧。

可他之前只有早到，哪有迟到的。

心事重重地，海心先去休息室换好了自己的衣服。

在穿衣镜前，海心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发现，镜中的自己，神情里有一丝慌乱。

换好衣服走出休息室，店门口依然是空无一人。

海心在店内顾客用的长椅上坐下。

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店外，将长街的每一个角落都收入眼底。

不论季风会从哪个方向走来，不论他今天穿了什么衣服，不论他走得飞快还是步子不疾不徐……

总之，只要他出现，海心都能第一时间发现他的身影。

但他没有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后厨清洗厨具的店主姐姐都看完了一整集电视剧。

“哎呀！你怎么还没走呢，小男朋友呢，他没来吗？”

店主姐姐用围裙擦着手，从后厨走出来时，一眼就撞见了呆坐在店里的海心。

“他可能是还在路上。”海心怔怔地开口，但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对。

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不知不觉，她竟等了这么久了。

一个小时的时间，如果是坐车的话，都足够从水镜市这座小城的东边到西边了。

就算是刚才在路上，现在也该到了。

季风他该不会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吧？

心焦就在意识到他可能会遭遇危险的一瞬间。

海心如坐针毡。

“他没有手机……”

也不知道他住的地方。

这一刻，海心对如何联系到他一筹莫展。

她在此时才意识到，截至目前，在两人的相处中，似乎季风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

永远是他主动找上门。

永远是他在等候。

永远是他默默地站在身后，提供支持和帮助。

但倘若，有一天，他不再出现了呢？

海心甚至不知去何处寻他。

正如现在。

要去找他吗？可是……去哪里呢？

海心只是茫然地站在店中央。

去找季风，当然先要走出“咩咩哞哞”奶茶店。但走出之后呢，她要从哪个方向开始找寻？

“先回家吧，再等下去就太晚了。”店主姐姐挽过海心的肩膀，轻轻揉了揉她的肩头，温声说，“对了，过两天没给你排班，先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呀，今天给你多发一百，当礼物。”

月色将地面上最后一点暑热也蒸去了，只留下黑夜的微冷。

海心跪坐在宿舍的小床上。

她今晚很难入睡，夜半时分干脆坐了起来，把屋内的灯都打开了。

好像灯光能驱散那股骇人的寂寞。

她把前不久刚刚收纳好的瓦楞纸箱从床底拖出来，里面是厚厚的复习资料和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