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快递
姑姑把一个快递盒搁在桌上,盒子很薄,边角有点瘪,像是被人踩过。
"出版社寄来的,"她说,"你稿子的反馈。"
我盯着那个快递盒,里面有一张纸,很薄,但我知道那纸上有字,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我。
"说了什么?"我问。
"没细看,"姑姑说,"你……你自己看。"
她转身出了房间,门关上时,窗帘晃了一下,阳光照进来,地板上的光很亮,但有点晃眼。
我拿起剪刀,划开快递盒的胶带,胶带很黏,划开时发出刺啦一声。里面是一张信纸,纸很薄,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您的稿子文笔流畅,人物刻画生动,但结局过于消极,建议修改为传统励志结局,主角应通过努力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实现人生价值。否则无法出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连在一起,我却看不懂。
"修改为传统励志结局,"我念了一遍,"主角应通过努力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实现人生价值。"
我从抽屉里拿出稿纸,最后一页写着——"女孩没有考上大学,但她敢说话了。"
我把稿纸铺在信纸上,两行字叠在一起,"敢说话"三个字正好盖在"实现人生价值"上,像一层白漆盖在黑漆上,但黑漆还是透出来,很刺眼。
门开了。姑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上全是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看了吗?"她问。
"看了,"我说。
"怎么说?"她问,"改,还是不改?"
我看着稿纸,"女孩没有考上大学,但她敢说话了"那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露出后面那张空白页。
"我不改,"我说。
姑姑愣住了。
"什么?"
"我不改,"我说,"这是我的故事,我不想改。"
姑姑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洒在她的裤子上,晕开一片湿痕。
"星辞,"她说,"这可是出版社,这可是出版机会,你……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我考虑过了,"我说,"我不改。"
"为什么?"她问,"改一下又不吃亏,出版总比不出版好。"
"可这不是我要的故事,"我说,"女孩没考上大学,但她敢说话了,这才是她的成功,不是吗?"
姑姑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她没哭。
"我懂,"她说,"我懂你的意思,可是……可是你姑姑我,我当年就是没敢改,所以一辈子也没出版。"
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我年轻时也写东西,"她说,"投给杂志社,退稿信说'思想过于消极,无法发表'。我当时就该改,但我没改,所以我一辈子也没发表,一辈子也没被人看见。"
"所以你逼我改?"我问。
"我不想让你像我一样,"她说,"我不想让你一辈子也没被看见。"
"可如果我都改了,"我说,"那被看见的也不是我了。"
姑姑愣住了。
"你说得对,"她说,"被看见的不是你,是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空有点阴,要下雨了。
"我给你报成功学花了三万,"她说,"钱退不了,但我可以退课,我不逼你了。"
"什么时候退的?"我问。
"昨天,"她说,"你姑父骂我乱花钱,但我不想听,我就退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星辞,"她说,"我以前是不是太过分了?"
"有一点,"我说。
"那我能改吗?"她问。
"你试试,"我说。
姑姑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起来一点点。
"那我试试,"她说,"我试试不逼你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那稿子呢?"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不改,"我说,"我试试别的出版社。"
"行,"她说,"那你就试试。"
她走了,门关上,房间里很安静。我听见外面传来雨声,啪,啪,打在窗户上,很沉。
我把稿纸和信纸收起来,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本旧杂志,是我姑姑年轻时买的,里面夹着她当年的退稿信。我翻出来,退稿信已经黄了,边角翘起来,但上面的字还清楚——
"思想过于消极,无法发表。"
我看着那行字,看见底下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
"其实写得很好,就是……就是太疼了。"
那是我姑姑的字,我知道,因为她写字时总喜欢顿一下,每一笔都带点力。
我摸了摸那行字,纸很薄,有点糙,但我摸到她的指纹,留了很久,还清楚。
"姑姑,"我说,"你写得很好,真的很好。"
我把退稿信夹回杂志,把杂志放回抽屉。外面还在下雨,但房间里很暖,很安静。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我接了电话。
"你好,是陆星辞吗?"对方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对,"我说,"你是谁?"
"我是某某出版社的编辑,"她说,"我们收到了你的稿子,我们……我们想跟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