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手机碎了
陈野从后门冲进来,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白色校服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全班都看着。没人说话。
他走到座位上,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纸巾,往额头上按,但纸巾太薄,血很快就浸透了。
"怎么回事?"老师从讲台走下来,高跟鞋磕在瓷砖上,哒,哒,哒。
"摔的。"陈野头都没抬。
"怎么摔成这样?"
"没看路。"
老师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递给他。陈野接过来,撕开包装,往额头上贴,但位置歪了,贴到了眉毛上。
"你爸又打你了?"老师声音很轻,但全班都听见了。
陈野的手顿住了。创可贴翘起来一个角,没贴牢。
"没有,"他说,"摔的。"
老师看着他,没说话。她从讲台上拿起湿巾,走过去,蹲下来,帮陈野擦掉额头上没干的血。湿巾有点凉,陈野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去医务室,"老师说,"我帮你请假。"
陈野站起来,往教室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里面有很多东西,但看不清。
放学后,我在操场角落等他。他很晚才来,额头上贴着纱布,边缘泛黄,已经有点松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他坐下来,背靠着墙,肩膀塌得很低。
"你回看了我一眼,"我说,"那就是想说的意思。"
陈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扯了一下。
"我爸真打我了,"他说,"不是摔的,是他砸了个杯子,碎片蹦到我额头上。"
我没说话。风从围墙外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一片一片撞在我们脚边。
"他为什么要砸杯子?"我问。
"因为他看见了我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陈野说,"他和我妈离婚那天,我跟我朋友说——'终于要结束了,我不用再装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已经碎了,裂痕像蜘蛛网,从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
"他把手机摔了,"他说,"然后骂我——'你装了十六年,现在跟我说不想装了?你想让我们丢脸?'"
他手机里没有亮,黑的,像块废铁。
"你装了十六年?"我问。
"对,"他说,"从我会说话开始,他们就教我——'在外面要乖,要懂事,要让别人觉得我们这个家很完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
"你讨厌他们吗?"我问。
"讨厌,"他说,"但我也怕他们。"
"怕什么?"
"怕他们不让我上学,"他说,"怕他们把我送回老家,怕他们再也不管我,怕……怕我真的什么都不是。"
他突然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眼泪,但他没哭。
"可我不想装了,"他说,"我真的不想装了。"
"那你为什么不逃?"许然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陈野愣住了。
"逃?"他问。
"对,"许然说,"你不想装,那就逃,逃走,自己过。"
"我能逃哪去?"陈野说,"我没钱,没地方,没……"
"你有钱,"许然说,"你攒了三年的压岁钱,够你过三个月。"
陈野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在电话里跟你妈说,"许然说,"你把压岁钱都藏在床底下的鞋盒里。"
陈野没说话。他的手在抖,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上周,"许然说,"你在楼梯口打电话,声音很大。"
陈野低下了头。
"你为什么不逃?"许然又问。
"我怕,"他说,"我怕我逃了,他们不找我了,怕……怕我真的没家了。"
"可你现在有家吗?"我问。
陈野愣住了。
"有啊,"他说,"我……我家……"
"你家是什么?"我问,"是你爸砸杯子?是你妈不说话?是你装了十六年?"
陈野没说话。风更大了,把他的卫衣帽子吹起来,盖住他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