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就如初高中周日下午返校前的几个小时，又如小长假结束前最后一天的夜晚，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无论心碎欲绝的学生和上班族们如何苦苦呼唤挽留，也不能挽留它一分一秒。

温执恪撑着头，百无聊赖地伏在案上，目光呆滞，像是被抽干了精气，发出了如上的感慨。

这些时日他被独自留在宫中，唯一能管束他的人不在身边，离开前还特意关照了保证他的安全。

其余人不是官职没他大，就是脸皮没他厚，拿他毫无办法，以至于温执恪简直像脱了缰的比格，自由率性、狂野如风。

——或者说，即使他真的突发奇想扮一次比格，他们也只会见怪不怪地鼓掌欢呼，然后夸一声“真是太像了”！

不对，这是好词吗？

温执恪摇头晃脑，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暂时赶到犄角旮旯里，继续愁眉苦脸地和桌上仅剩的一堆文书大眼瞪小眼。

这也是过得太滋润的后遗症之一——玩得忘乎所以了，不得不加班赶进度。

虽说大部分工作报告都已赶完了，但众所周知，一项工作在即将完成的时候是最考验其动心忍性的，而温执恪显然没有做到。

握着笔在纸面上拖拖拉拉落下几个字后，他内心激烈斗争了片刻，还是向藏在书页下的一本小册子伸去了罪恶的小手。

小册子被拎起来抖了抖，正气凛然的《资治通鉴》封皮掉落下来，露出了内页醒目彩绘的几个大字，沐浴在温执恪复杂微妙的目光中熠熠生辉：

《大昭风月录》

温执恪此刻的表情可以用精彩纷呈形容，混杂着疑惑、好奇、嫌弃与怀疑，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一切的起因都要追溯到几天前，温执恪从诏狱处回来，自和高振的一番谈话后心中始终千头万绪，如同找不到线头的毛团，不知从何解起。

直到日日从寝宫唉声叹气到御花园，将宫人们搅得不胜其烦，终于有人为他指了条明路。

此前那位与他打过招呼的侍女姐姐神神秘秘地招手示意他近前，提点道若是与陛下之间有了龃龉，不若找位心思细腻些的可靠女子参谋参谋。

温执恪当即就眼前一亮，却被委婉拒绝，道是自己一介宫人在含章宫当差，须得步步留心，最忌擅自揣测上意。

他想着确实不好为难人家，只得另寻出路，然后脑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

他妹妹温静姝。

小姑娘不知何时起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常常背着他这个兄长将自己锁在房门内，一待就是一整天，还时不时地下党接头一样上街寻些秘而不宣的店家，行踪诡秘。

温执恪还是很尊重孩子隐私和爱好的——如果不是她写的是自己和上司不可告人的同人文的话。

其用词之大胆，情节之奔放，偶尔令他这个成年人都看到一半掩卷叹息，不敢卒读。

虽说此前温执恪已经没收了一本不良刊物，并下定决心要进行一番严肃的家庭教育，但转念一想......

这不也说明静姝的心思还是挺敏感细腻的吗？

温执恪狠狠唾弃自己的妥协和病急乱投医，但又很可耻地动了心。

毕竟，好像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于是，不怀好意的大家长原本想着回温府一趟，结果温静姝大约是该怕的已经怕完了，如今豁了出去，反而百无禁忌，不仅毫不心虚，还不退反进，兴奋地提出想亲身前来探望。

温执恪对此表示呵呵。

到底是嘴上说的“想看看兄长住得可还适应”还是想收集素材，你自己心里清楚......

抱怨归抱怨，温执恪对于温静姝的愿望向来能满足就满足，思考片刻，也爽快地同意了。不过是世家女偶尔挑个日子进宫见见亲眷，长长见识，没什么需要留意的。

大概。

故而，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有些怯生生的温静姝被年长的宫中嬷嬷领着，一步步踏上绵延的长阶，走向位于漩涡最中心的繁复宫城。

书房中，早已静候多时的温执恪听见通传，只是懒懒抬眸，一双桃花眼中含着丝丝缕缕的笑意，却有意克制着不显得太过激动，含蓄道：“请进吧。”

珠帘碰撞几下，如落玉盘般清脆的声响过后，一个熟悉的少女身影在门口探头探脑片刻，小心翼翼地踏了进来，磨磨蹭蹭挪到他座下，小声喊了句：“......哥。”

向来或温雅或跳脱的兄长端坐高台，唇角带着笑，见了她亦不发一言，只是放下手中的笔，向她微微一颔首，顾盼举动间竟真有几分权柄滔天的气度。

温静姝到底生在古代，在家长眼皮底下瞒天过海的经验不足。她本就心虚，在老奸巨猾的温执恪有意端起的架子下几乎溃不成军，温执恪问什么就答什么，没几下就将底透了个干干净净。

随着一问一答，温静姝的眼神愈发游移，最终还是温执恪听不下去，率先投降。

谁能想到呢？平日看着文静温柔的小姑娘，私底下竟然文画双修，还和另一个世家的姑娘联络上了，私底下出了好几版话本，小小赚了一笔。

如果不是她大义灭亲哥，笔下的自己不是在被虐身虐心千百遍、依旧待他如初恋，就是心灰意冷幡然悔悟后怀着皇嗣出逃，就更好了。

无论如何，毕竟他现在有求于自家小妹，温静姝想象中狂风骤雨般的批评教育并未如约而至，只是被不轻不重地告诫了几句，说是陛下如今治世宽和，但也不能什么都写，还是要谨慎行事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