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宋桓把话说开了，温执恪堪称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打过招呼后便转身走出回廊，一路不紧不慢地向出口走去。

行至转角处，他突兀地停下了脚步，对面的来人与他静静相望，不知已在这里听了多久。

温执恪似乎毫不意外，拱手问候道：“定远侯。”

“当不得，”高振瞧着精神尚好，只是衣袍和鬓发散乱了些，淡淡抬手免了行礼，回道，“我已受不起这个称呼了。”

温执恪顿了顿，暗暗望向高振身后打扮成寻常狱卒的石威，示意他可以退场了。

然而石威牢牢记着自己扮演的角色，夸张地冲高振粗声粗气嚷道：“少废话！还不快走，典狱长大人都等急了。”

温执恪：......这演技也太差了！

要不是当初捉住高振的时候，吴见山已经在他身边露过面，否则这差事怎么看都是吴见山更合适。

然而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温执恪只能尽职尽责地演好一个捧哏的，冲石威不失风度地笑笑，温声道：“可否让我与高将军单独说几句话？”

石威装模作样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情不愿转过身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留下两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温执恪率先开口：“高将军......听见了多少？”

“全部。”高振声音中听不出多少情绪，反问一句，“是老夫无意间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吗？”

——怎么可能？那可太该听了！就是说给你听的！！

温执恪心里暗爽，恨不得原地起跳来一个帅气的空气投篮，再握拳蹦起来吼句“yes”。

但他只能拼命压制快要翘起来的嘴角，故作平静道：“那倒没有，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高振看了看面前俊秀青年快要扭曲成一团的面部表情，对此说法表示怀疑。

但他当然没有说出来，只是压下心中的狐疑，继续刚才的话题：“温大人黜陟幽明，连宋桓兄弟也力排众议保了下来，当真是心胸宽广。”

温执恪敏锐地察觉出他话中有话，联想到周景祁先前对高振的处置——“削爵三级，幽居京中”，没来由地心中一动，还未来得及多加衡量，解释便急急脱口而出。

“陛下的手诏......瞧着是有些严苛了，但这也是无奈之举，”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越权揣测上意，但话既已出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索性将他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你妻儿族人皆在京中，如今年事渐高，也是时候急流勇退了；更何况你树敌太多，原本在朝中便多受排挤，留在京城，陛下才能更好地将你纳入羽翼之下。”

“所以，若是要怨，便怨我吧，”温执恪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归根结底是我与世家的纠葛，将你牵扯了进来。”

高振的眸光闪动几下，意外地深深瞥了他一眼，面色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

“温大人找我，总不能是来叙旧的，”他轻叹一声，直奔主题道，“有话就直说吧。”

“就等您这句话了！”方才还难得沉静正经的青年瞬间变脸，满眼放光地打了个响指，一把挽过高振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带着人向外走去。

高振：总觉得自己似乎踩中了什么陷阱，但他没有证据。

直至在诏狱偏僻无人的角落找到一间无人的暗室，温执恪毫无滞涩地推门而入，还顺带将高振按着坐下，高振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恍然指责道：“你是有备而来的吧？”

横竖人已经被自己带来了，半只脚踏上了贼船，温执恪也不慌，眉眼弯弯地乖巧一笑，默认了他的猜测。

高振对他的理直气壮满头问号，起身就要走，却被温执恪好说歹说按在原地不让动。

他便警惕地事先声明：“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要问什么朝廷密事，妄图祸乱朝纲、动摇国本，便是用刑，老夫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温执恪哎了一声，连忙澄清：“怎么会！我只是想问问......”

“边沙之役”四个字出口时，温执恪密切观察着高振的神色，果不其然，他的眉梢微微一动，昭示着内心绝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

高振不动声色地回望，也不再徒劳地用“只是场普通的征战大捷”之类辞令敷衍，只是将问题抛了回去：“这件事，你又是从何知晓的？”

“我......我自有我的法子。”温执恪含糊其辞道，料想高振不会轻易松口，已经开始在心中无声哀嚎。

然而，高振只是用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温执恪的肩，从胸膛中哼出一声笑，沙哑而粗粝，不带多少恶意，似乎只是单纯觉得有趣：“没头没尾的，上来就从我这要消息，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又不是我老子。”

闻言，温执恪始终悬如系丝的心当即一松。

他无声地长出一口气，转眼又挂上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眼尾微微下垂，瞳仁黑而亮，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尾巴在身后摇来摆去，看起来十二万分的真挚，诚心诚意道：“别说我是您爹，只要您交代，您是我爹都成。”

——他说的是实话，他那个面都没见过的“父亲”已经死了多少年了，谁爱当谁当。就是听着不太吉利，不过只要信仰唯物主义就可解此难题。

高振刚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正低头啜饮，便被温执恪的语出惊人吓得猝不及防，险些当场喷出来。

“你可别！”高振心有余悸地放下茶杯，“自家那个浑小子还管不过来呢，老夫可当不起温大人这一声爹。”

温执恪也不以为忤，只是期待地盯着他，眼神一瞬不瞬，直将高振盯得一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