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姝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分明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时而被触发了某个关键词,肩膀还会抑制不住地抽动两下。
她没敢直接说出来的是,在她们仅仅是试探性发行略微暧昧的清水话本时,已有过打扮低调、身手不凡的人买走了几本,她和同伴都疑心是宫中来人,提心吊胆了许多天,却依旧风平浪静,只是不久后寄售书铺中的调查令被悄然撤下了。
这便是默许了。
试问,面对着一无所知、还在正气凛然地夸赞陛下的兄长,谁能不兴奋呢?
她默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至被一声轻咳唤回神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应声道:“哦,想与一人拉近距离对吗?哥哥可以说是谁吗?”
好不容易拉下面子请教妹妹情感问题,温执恪当然不肯交代,含糊其辞地敷衍了过去:“一个......朋友,你不认识。”
温静姝若有所思地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在温执恪紧张的视线中却也没再追问,只是正了正神色,柔声道:“依我看来,若是对面性子较为冷硬、防备心重,那最重要的就是直白真诚,决不能两个人都含蓄委婉,否则绕来绕去,便看不清彼此的心了。”
温执恪恼羞成怒:“指向性太强了吧!都说你不认识了!”
温静姝充耳不闻,左右环顾两下,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本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小册子,若无其事地塞进他手中。
“放心,这本是甜的,”她压低了声线,“如果哥哥不知道如何做的话,就多看看,参考一下。”
温执恪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求助对象是不是正确选择了!
他嘴上抗拒,身体却很诚实地将小册子做贼似地收了起来,但还是做了几日的心理准备,才有勇气翻开第一页。
——于是便有了起初那一幕。
·
日影在划水摸鱼中逐渐西斜,直至夕阳垂暮,温执恪才伸了个懒腰,将头从书中抬起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温静姝果然心窍玲珑,小小年纪就对人性中的幽微之处颇有体悟,将微妙的心动和人之间的联结刻画得入木三分。如果主角不是他自己和周景祁,没准他还真的会夸一声好看。
撇开这些不谈,温静姝此前的那番话确实有道理,他又从书中学了不少,自觉已经完全把握了其中精髓。
坐了太久有些疲累,温执恪揉着脖颈站起身,信步出了门,决定在廊外散散步。
霞光被晕染开来,如同流淌的红绸,一路延伸至目之所及的天际,将摇曳的草木花影都映出了灿若云霞的艳色。
或许是今日用脑过度,温执恪对着眼前的景致兀自出神,心中是一片虚白的空茫,好似什么都没想,唯有高振的叹息犹在耳畔,阴魂不散似的幽幽飘荡:
“最惨烈的一次......犹在眼前啊......”
“可惜了,也不是他的错......”
“万般皆是命......”
他猛地甩甩头,将自己从回忆中拔出来,做了个深呼吸,试图继续保持什么都不去想的放空状态,却乍然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
不知何时,背后多了一道呼吸,清浅而克制,若不是有意留心几乎察觉不到,就仿佛他已在那里看了许久。
温执恪心跳停滞一瞬,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袖又放开,缓缓转过身,果然见熟悉的少年正倚着墙,专注地凝望着他。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周边的气息似乎也沉静了下来,良久,还是周景祁眼眸一动,启唇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温执恪急急忙忙阻止:“等等陛下,你先别动!”
周景祁一头雾水,疑惑地待在原地,只见他奔向廊边的花丛,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枝开得最艳的蔷薇,细心地除去花刺,随后不疾不徐地向他走来。
周景祁像被钉在原地,只能动弹不得地看着温执恪走近,一步,两步,三步......云影掩映的天光下,红衣墨发的青年眉眼温润,花红叶碧的蔷薇被托在细白的指尖,对比浓烈而明艳。
下一秒,一阵微风轻柔拂过面颊,那人眼底倒映着一个缩小的影子,唇角含笑,抬手轻柔地将花枝别在了周景祁的襟边。
“陛下,我......”温执恪照着话本上的教程做了,唯独该说台词的时候,无论做过多少次心理建设,都还是没法坦然地直视周景祁的眼睛,“我很想......”
周景祁喉间微不可察地一动,莫名紧张地等待着。
“我是说我想死你了你不在这些文书都留着给我批了!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啊哈哈哈......”
温执恪绝望地闭了闭眼。他实在说不出口,这也太肉麻了!
周景祁悬着的心再次死了,俨然是已经习惯了的无奈神色,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尚可。”
他不轻不重地揪了下温执恪垂在耳边的几缕碎发,权当报复,转身便往殿内走去,行至门边,却又蓦然回首,冷不防抛下一句:“我也是。”
温执恪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打了个措手不及,在原地怔愣半晌,许久才回过神。
随后他心中咯噔一声,想起自己书案上的那些文书下藏着什么,倒吸一口凉气。
不好!!!
温执恪一边作尔康手状,一边声嘶力竭补救道:“不——!陛下你先不要乱翻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