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在心中暗暗一叹,其实在听见温执恪与宋桓的对话之前,入京以来对朝廷变化的亲眼见闻以及百官私下的议论纷纭,早已让他有所改观,这番不过是证明了此人可堪留用、辅佐圣侧而已。
更何况,无论是破例准许日日伴驾左右,罕见地没有赐死宋氏全族,还是将堪称天子耳目喉舌的无间司借由调遣,无一不彰显着温执恪在陛下心中确实地位殊异。
当年的事,总不能就如此放任它烂在心中,如同一粒早已腐败的种子占据心脏,令早已荒芜的土地永远寸草不生。
或许早已经想明白的高振沉默片刻,坐直了身子,良久自嘲地轻嗤一声,还是开了口:“最后一个问题。”
温执恪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像被提问到的小学生,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高振语气平缓,吐出几个字:“你又是出于什么立场,如此执着地追问他的往事呢?”
那一刻,温执恪心中闪过无数个答案,但他并未犹豫太久,只是短短瞬息间的停顿,随后便依着心意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
“算是......我单方面认的朋友?”
高振似是被这出人意料的回答镇住了,疑惑地摸了半晌下巴,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是单方面认的?”
温执恪也不失落,坦坦荡荡道:“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却看不清他的想法。”
高振一噎,随即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连眉目间始终隐隐萦绕的防备和警戒都被冲淡了,他重重拍了几下温执恪的背,只是蒲扇似的大手没轻没重,险些把脆皮病弱社畜拍吐血。
“你觉得陛下心思莫测,”高振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端正了姿态,“是因为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交付信任就是交出弱点,有时也是交托了江山和性命。”
“但即使如此,”他打量着睁圆了眼睛、竭力表现得纯良无害的青年,终究还是摇头付之一笑,“他还是选择了你。”
......其实他是被迫的,如今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等哪天共感失效了,还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呢。
温执恪在心中默默想着,也无法当面澄清,只能满心怅惘地幽幽长叹,如同被弃冷宫的妃嫔怨女,令人闻之心头怆然。
高振:这小伙怎么了,夸他还不高兴?
温执恪悲愤地一抹脸,收敛起脸上苦大仇深的神情,迫不及待地问道:“所以,边沙之役的事......?”
高振瞧着传闻中冷静缜密、智计百出的佞臣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只觉得满头雾水,但张了几次口,最后还是遵循直觉咽了回去,化作一句简略的:“坐吧。”
温执恪倏地抬眸,澄明的眼瞳蓦然被点亮,一直挂在唇边的笑中终于流露出明确的欢喜,立刻拉过椅子坐下,生怕对面反悔。
桌上的茶杯重新被提壶灌满,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两人的眉眼,早已被尘封的陈年往事随着茶水流淌出来,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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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的军帐中,鸟雀啁啾,丽日绰约,分明是一派明媚的好春光。
然而,帐中人正满头黑线地用绢帕擦拭着自己的衣袍和襟袖,一旁的侍从不知道圣上这是怎么了,悄悄交换着眼神,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就在不久前,周景祁还在一如既往地处理公务,时而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再打起精神,重新投身于需得时刻权衡、谨慎思量的国策中。
一切都如同往常,除去少了些已然习惯的插科打诨和调笑打闹外,是周景祁每日按部就班的井然有序。
直到下一次他正低头喝茶时,突然毫无征兆地连打几个喷嚏,温热的茶水含在唇齿间来不及吞咽,一向从容矜傲、气势迫人的帝王堪称狼狈地呛咳了好几声。
——真是奇怪,近来近夏天热,断然不可能是着了凉,陛下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侍从们心中不约而同地想着,噤若寒蝉地低头,用余光瞧见周景祁阴着脸接过绢帕。
“陛下,奴婢听闻这是受人挂念之兆,”有个机灵些的小侍女发觉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柔声劝慰道:“或许温大人在宫中念着您,与旁人多聊了几句,也是可能的。”
这一席话说得熨帖,周景祁的神色总算缓和下来几分,但一时间批阅奏折的心情是没了,于是站起身,准备出门四下走走。
天不遂人愿,站起身的一瞬,周景祁忽而觉得背后受了一记重击,一时间眼前有些发黑,耳畔的声音都远去了一瞬。
他强撑着没有显现出任何异样,仿若只是停顿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踏出帐门,实则心中已险些将牙咬碎。
已知朝中最近并无异动,世家不太可能直接将手伸入宫中,留下的暗卫报来的消息也一切正常,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这个温执恪又在干什么?和人约架吗!
周景祁气极反笑,唇角微勾,露出一点阴森森的白牙。
好啊,反正演武大典已经将近收尾,不日便能返回京中。
他倒是要看看,那人这些时日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