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主上交代的话留下,暗卫首领也毫不留恋,遥遥一拱手后飞身跃上窗台,像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徒留原地的温执恪陷入沉思,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他才如梦初醒般抬头,应了声“进”。
石威端着餐盒推门而入,一转脸正好对上摆成“思考者”pose的老板,不由得一怔,嘴比脑子快地脱口而出道:“大人,这是又想出什么阴......我是说,奇计妙策了?”
温执恪笑而不语,高深莫测地点头。
石威已然见怪不怪,熟练地放下餐盒,帮着开始收拾书案,仿佛一个任劳任怨的小保姆,一边整理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不是我说,您这随手乱丢的性子也该改改,以后入了宫要还是这样,难免惹人非议......”
温执恪: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他翻个了白眼,抄起手边的一本书册便飞了出去,正中红心。被砸中的石威敢怒不敢言,揉揉额头,捡起掉落的书册随手一翻,脸上挂满了黑线:“合着您这几日一本没动啊?那为什么桌上那摞文书堆得这么高?”
温执恪握拳抵在唇边,矜持地咳嗽几声:“其实,那一叠我还没看过,手边那几本才是批阅过的。”
石威:......你还很骄傲吗!
他还想再吐槽几句,却听温执恪突然“咦”了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蓦地从没个正形地靠在椅背的姿态到整个人坐直,良久,绷紧的身体又缓缓放松下来,话音带上了几分笑意,感叹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还未等石威问出口,温执恪便恢复了以往不着调的模样,轻描淡写地带过,说是没什么,忽然想到一件趣事,有些意外罢了。
石威知晓自家大人的性子,也不多问,却见温执恪将话题扯回正事,掀了掀眼睫,唇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石同志啊,我这里有一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你有没有信心不辜负组织的期待?”
懵懂的石威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张口就要拒绝,可位高权重的老板预判了他的预判,干脆利落道:“今年绩效翻倍,下个月开始俸禄升级。”
石威:......
温执恪:“再加一个月带薪休假。”
石威:“属下定不负所托!”
“漂亮!”温执恪打了个响指,哥俩好似的一把揽过他的脖子,低声在耳边低语几句。
石威听着听着,表情逐渐惊恐,伸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重复了好几遍:“我去引来高将军,真的假的,要上吗?”
虽说他未曾上过战场,但放眼大昭境内的习武之人,哪个不是听着定远侯的故事长大的?这和让一个看奥特曼长大的孩子算计迪迦有什么区别?
温执恪啧了一声:“又不让你和他单挑,你就说去不去吧?”
石威沉默片刻,想想开出的条件,动摇半晌,还是很可耻地屈服了:“......去。”
温执恪心满意足,眉眼一弯,看起来颇像一肚子坏水的白狐,随手抓过椅背上的外袍,一边雷厉风行地转身出门一边往身上披,还不忘撂下一句:“愣着干什么?走了。”
石威呆呆地啊了一声,急忙追问:“现在?午膳不用了吗?”
“一天天就知道吃!”温执恪火急火燎地折返回来,一把薅起还坐在桌前的石威,裹带着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恨铁不成钢道,“又不差这一时半会的,回来再说。”
其实自己已经吃过只是好心提醒的石威委屈地闭嘴。
——他再也不要自作多情了,反正掉的又不是自己的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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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旁两侧芳草绵绵,古木森森,分明已是春暮时节,已有几分初夏的暑气蒸腾,但走在进入诏狱的路上,却依旧阴凉入骨、寒气幽微。
此番前去的不是上次设在军中的临时监牢,而是正儿八经的天家诏狱,位于宫城中偏僻的一隅,平日有重兵把守,建筑规制亦是恢宏了不少。
温执恪等人到达时正逢看守轮班交接,训练有素的士兵行动整齐划一,看见气度端凝、一派温雅君子风度的温执恪,纷纷低头行礼,恭敬问安道:“温大人。”
温执恪含笑颔首,丝毫不露怯,步履不停,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他便顺理成章地登堂入室,一路向公署而去。
大理寺卿早已得了消息,在堂中候着,一见人便迎上来,挂着热情而不过分谄媚的微笑,两人不冷不热地寒暄了几句。
温执恪没什么耐心与他虚与委蛇,打过招呼便直奔主题,询问宋家旁系的那位宋二公子关押在何处。
大理寺卿心领神会,只是使了个眼色,自有察言观色的手下去将典狱长带来。
谈笑间人已至,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温执恪的肩,识趣道:“那下官便不打扰温大人叙旧了,先走一步。”
温执恪神色平静,跟着典狱长一步步向关押重犯的地下监牢走去,一路上沉寂得可怕,还能察觉到身边人垂着头,不敢抬眸对视,偶然视线相触便如同被火烫了一般,慌乱地移开视线。
起初温执恪还满头雾水,转念一想,似是明白了什么,下一次典狱长想不着痕迹地避开时,他偏偏踏上前一步,一派亲昵熟稔地拍了拍典狱长的肩膀,状若不经意道:“宋二公子如何了?没直接动刑吧?”
典狱长身子一颤,连连摇头,眼中的惊恐几乎满溢出来。
“是么,”东山再起的权臣似有若无地笑了声,轻微的气流吹得有些痒,但落在典狱长耳边却如同惊雷滚地,“那如今的诏狱还真是法度严明,与从前大有不同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典狱长的脸色却瞬间转为灰白,急促地喘息几口,却终究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双膝一软,几乎就要当场跪下。
石威眼疾手快地一把架住他,温执恪居高临下冷眼睥着他,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在典狱长的视角看来如同鬼魅。
“给我的人换身衣服,然后一切听他的,其余的什么都不要多问,”他神情不变,话语中甚至不带怒意,但吓破了胆的典狱长听出了其中的暗示意味,“你知道该怎么做。”
典狱长当然知道,自己昔日在诏狱中多有得罪身为阶下囚的温相,还收受世家贿赂动用私刑,能活到今日只是对方不屑动手,如今就是温相要他谋反,他为了性命也得硬着头皮上。
石威却一时无言,目光飘向温执恪略显纤薄的肩背,良久愤愤锤了一下身边的墙壁,嘴唇翕动几下,似是想说什么。
温执恪心中大慰,还以为傻儿子终于懂得心疼老父亲了,颇有耐心地等了半晌。
“大人,入宫之事还是再多加考虑吧,”石威犹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宫中的水果然深不可测,属下怕您斗不过......嗷!”
温执恪收回了踢他的脚,转瞬恢复了冷漠无情的状态,咬牙切齿向典狱长道:“快把他带走。”
典狱长:......
目送着依依不舍挥着手的石威走远,温执恪收回了目光,眼神柔和下来几分。
是时候去见见老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