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典狱长没有说谎，或许是周景祁特意吩咐过的原因，宋桓的牢房较其他人的更为整洁，衣着整齐，身上也并无受刑的痕迹。

温执恪远远地观察了片刻，在心中下了如上结论。

他沿着长长的走廊一路向前，步履在空荡的地下撞出回响，引领着两边不约而同的注视，却仿若未觉，只是停在其中一间前。

......嗯？等等，这是谁？

在宋桓的隔壁，分明是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算上被当作替罪羊那次、已经第二次进局子的宋之松正毫无形象地贴在铁栅上向外看，与他的目光相遇，又尴尬地转过头去试图逃避。

温执恪一时间没忍住，笑出了声。

目睹一切的宋桓原本还有些紧绷，不知如何开口，此刻也陷入了心情复杂的沉默。

——他就知道再正经的事也会演变成这样！

叹了口气，宋桓反而放松了下来，一如既往地打了个招呼：“是你啊。”

温执恪冲他弯弯眼睛，毫无前摇地单刀直入：“咱俩就免了那些有的没的吧，那件事，你参与了吗？”

宋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无奈一笑：“还真是你的风格。”

他抬眼，认真地凝望着对面的青年，缓声道：“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台词了！”温执恪暴起，面目狰狞地冲他比划了一番拳脚，冷静下来后从怀中掏出无间司的调查结果汇报拍在铁栅前，恶狠狠道，“那我问你，为什么一直撒谎，阻止我与宋家的合作？”

他早就心生怀疑了，宋桓时常将“宋家早已与你决裂了”挂在嘴边，他刚穿越不久时还算符合事实，合情合理；

但后来宋家分明有合作的意愿，正常的试探却不知为何悉数被拦了下来，以至于最后动用强硬手段也要将他拉上船，他本人却从头到尾对此一无所知。

一定有人在中间将两边的联系切断了，而这个人就是宋桓。

宋桓随之望向那张纸，目光掠过落款时，瞳孔微微放大，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道：“陛下真的将无间司给你调用了？！难道你们真的......”

温执恪：“......喂，这种时候尊重一下好不容易有的正经对手戏好不好？”

“哦。”

宋桓乖乖坐了回去，左右陷入一片沉滞的静默，几秒后，他轻轻吸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头，“是我做的。”

“该从何说起呢？”他的眼神有些放空，仿佛望向了久远的时光，“我在祖父的膝下长大，时常坐在案头，听他给我讲古时皋陶、比干之事，告诫我务必勤学苦读、敬上忠友，将来位列凌烟，不负先祖功勋卓著。”

“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然后在太学遇见了你，”他笑了笑，“当时你可没有现在这么......不羁，日日板着脸，我可看不惯你了，还是后来分在一个学舍才逐渐好转。”

这是“温执恪”与他的过去，温执恪安静地等待着，并不插嘴。

“后来我长大了，入朝为官，”宋桓语气平缓，不疾不徐，“你却......逐渐变得我不太认识，就是在此时，温家与宋家达成了合作。再后来，便是先帝晚年清洗朝廷，形势莫测，祖父说......”

他说到此处，尴尬地卡了一下，温执恪回忆起周景祁吐露的信息，不动声色地接上：“说我本就是十恶不赦的奸佞，死有余辜，若能以我的性命终结动荡，也算是匡扶天家、清理君侧？”

宋桓狼狈地移开了目光。温执恪却不依不饶，追问道：“那为何如今你又极力阻止宋家与我的再度合作？”

“......因为你变了。”宋桓抿了抿唇，难得收敛了所有神色，直直望向对面青年漆黑的眼眸深处。

“从前我觉得他们说的或许有道理，但如今我知晓了家族的谋划，也知晓了祖父教我的那些，或许他自己也不认同。但你如同换了个人，这数个月以来，”温执恪悄悄蜷了蜷手指，好在宋桓没有发现，“我开始觉得，也许你不该再次卷入这滩浑水。”

一旁的宋之松早已听得傻了，目瞪口呆地望望兄长，又望望姿态端闲的温执恪，最后识趣地闭上了嘴，自觉缩进了自己牢房的角落。

短暂的静寂对峙后，温执恪蓦然笑着摇摇头，轻叹一声：“罢了，我这里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宋桓试探着开口：“呃，坏消息？”

“坏消息是宋家上蔽天听、胁迫重臣，宋国公全府上下皆获罪削职，贬为庶民。”温执恪毫不留情地道出，却暗暗在“全府”上咬了个重音。

宋桓闻言也不争辩，只是苦笑一声，似乎早有预料。

“好消息是，”温执恪并未等他回神，自顾自继续下去，“这样一来，你今后就是宋氏唯一的主事人了。”

宋桓：？！

对啊，他和胞弟宋之松都出身旁支，根本不属于宋国公那一脉，只是“宋国公举府获罪”，自然牵连不到他们头上。

温执恪的示意很明确，无论是谁的意思，陛下这次没有打算牵连宋府旁支。

虽然他没有说，但宋桓心中明白，要让奉行斩草除根的新帝无缘无故网开一面，必然是有人在其中做出了努力。

眼见着宋桓胸口起伏几下，眼中已经覆上了层感动的水光，温执恪急忙在气氛滑向他最不擅长应付的煽情之前打断，大度地摆摆手：“你可别谢我，要谢就谢陛下和你自己吧。”

宋桓一愣，便听温执恪笑道：“我已经给陛下看过了，你在徐州任上兴学促农、治水安民，对不对？”

说着，他还努力将胳膊钻进铁栅中，费劲地拍拍他的肩：“成绩很漂亮。”

“但是呢，”方才的天使面孔转瞬换上了恶魔微笑，温执恪懒洋洋挑了挑唇角，“我也还是有点生气的，得再报复一下。”

“啊？”宋桓茫然地眨眼，期期艾艾道，“那......那怎么办？”

“呵呵，”温执恪不怀好意地冷笑一声，阴恻恻道，“和你弟弟一起演《雷雨》去吧。”

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戏份的宋之松：？

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