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看了看门外的临水回廊,又看了看足足有两人深的荷花池,脑内警铃大作,决定誓死捍卫自己的性命,看好周景祁。
毕竟在岸上跟着一起溺死,听着实在太过吊诡和离奇了……
但温执恪还记着梦游的人不能当场叫醒,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将动作放得极轻极柔,缓缓挑开了床帐,想看得仔细一些。
威势深重的帝王似乎并未清醒,分明是年少不知愁的年纪,眉间却已沉积了太多郁气,神情凝重,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稳,偶尔还会含糊急促地吐出断续的呓语,听来显然不是什么美梦。
温执恪凝视了一会儿,一时间有些拿不准情况,指尖一动,便要将帷帐放下。
正在此时,变故陡生!
周景祁在昏沉中依旧敏锐地察觉到气息的接近,多年征战训练出的本能瞬间苏醒,驱使着他下意识地先发制人,出手迅疾如电,一把握住了近在咫尺的那截手腕。
温执恪毫无防备,被吓了一大跳,仓皇连退几步,却被钳制着动弹不得,反被一拉一拽,便无可抵抗地踉跄着一起倒在了床上,帷帐随之落下。
上下位置瞬间颠倒,一双冰凉的手不知何时已滑上他的脖颈,温执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预感不妙,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但那双手分明修如梅骨、温如白玉,却仿佛蕴着破石之力,毫不留情地带来逐渐上涨的窒息感。
温执恪只觉得呼吸困滞,供给思考的氧气在逐渐减少,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低头,狠狠一口咬了上去。
尖锐的犬齿陷入皮肉,疼痛感似乎终于让梦魇中的人清醒了几分,闷哼一声,被强行从深不见底的梦境中拖了出来。
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眸慢慢一眨,从不聚焦的状态缓缓变得清明,看清了眼前人,手上一松,温执恪立刻脱力地放松下来,毫无形象地往后一躺,大大咧咧地倒在了床上。
“我靠,”他揉着脖子,说了句周景祁没听过、但显然不是什么好话的感叹词,“陛下,你谋杀啊?不对,你自/杀啊?”
周景祁瞥了眼,纤瘦的脖颈上赫然一圈红印,在白皙的皮肤上对比鲜明,衬得愈发可怜。
他多少有些理亏,难得沉默下来,没有回话。
温执恪正痛斥周景祁下手没轻没重,好在自己和他共感,若换个人来没准就真被掐死了。
话音未落,少年突然低声道:“抱歉。”
温执恪还未说完的抱怨卡在了嗓子里,缓缓睁大了眼睛,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一个慈爱的老父亲。
这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小屁孩终于学会道歉了!
那点恼怒被“吾儿走出叛逆期”的欣喜一浇,熄灭得了无踪迹,温执恪大度地表示没关系,还关切发问:“陛下这是怎么了?梦游?解离症?精神分裂?”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周景祁揉着眉心,没好气道:“朕近来梦魇,有时在梦中无法自控,已经事先交代不要靠近,反倒是你,三更半夜不在房中安寝,四下乱跑做什么?”
梦魇……温执恪眼神一动,好像是有点印象,太久没看原著,细节都有点忘了。
书中只是轻描淡写提了一句,男主染上了梦魇之症,但作为爽文,很快就按照套路被一个天降可爱神医妹子解决了,还顺手收入了后宫。
但现在后宫一片荒凉,神医妹子没了踪影,反倒是温执恪不得不赶鸭子上架。
其实,他还真有点猜测,总感觉这和原著里那场至关重要的战争有关——
边沙之役。
书里没有详细交代这场战争的经过,但结果是三皇子率精锐孤军深入,与定远侯高振的援军呼应,不仅夺回了边州,还西驱戎族三百里,自此一战成名。
周景祁在这场战争中立下赫赫军功,然而,此后无论是主线剧情还是支线剧情,他再也没有回过边州。也是自那时起,他开始频繁梦魇。
作者是个绝世坑王,最后还烂尾了,故而这条暗线只是草草带过。
奈何温执恪虽然被这篇报复社会的文雷得不轻,却认认真真把全文读了一遍,对剧情有些研究,硬生生自己挖出了伏笔。
周景祁注意到身边人半晌不说话,侧头问了句:“怎么?”
温执恪立刻回神,随口扯了个谎,面不改色地张口胡言乱语:“没什么,睡不着吗?臣倒是学过一些安神助眠的法子,陛下要不要听?”
周景祁顿了顿,沉静地提醒道:“困倦是不共通的,若是因为担心影响到你,便大可不必。”
“我知道啊,”温执恪莫名其妙地回望,歪了歪头,“不是因为这个,只是想让陛下休息得好一些而已。”
青年卸下了白日象征身份与言行的衣袍,只松松拢着一身素衣,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倒映着小小的轮廓,还有一点纯然的疑惑。
周景祁有一瞬的怔愣,随后轻笑一声,心情似乎好了些许,从善如流道:“讲吧。”
——于是温执恪开始讲高数。
“高数,全称高等数学,是人类试图用符号和图形描述整个宇宙变化的语言……”
当温执恪平淡而枯燥的语调响起来的时候,周景祁就知道大事不妙,一堆佶屈聱牙的术语仿佛无处不在,固执地往耳朵里钻,搅得他思绪混乱。
他试图制止,但温执恪似乎已经进入状态,充耳不闻,决心不把他哄到入睡不罢休。
“现在,请想象一个点在曲线上无限逼近却永不抵达,这就是极限的定义;再想象你有一把无限精细的刀,把面积切成无穷多矩形再求和,这就是定积分的核心思想……”
“我们从极限,走向导数,再进入积分……”
温执恪的嘴被一双手从后面毫不留情地捂住,他唔唔了几声,周景祁冷着脸,神色凝重道:“停,朕困了。”
温执恪乖巧地点头,周景祁这才松手,目送扰人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向门口走去,又想起什么,哒哒哒跑了回来。
周景祁:?
温执恪把他睡前思考的那番说辞搬了出来,诸如“都是兄弟这样很正常”“不要有心理负担”,情到浓时还拍着周景祁的肩膀爽朗一笑。
周景祁:……
效果适得其反,听者不仅没有感动,还从齿缝中挤出一声凉飕飕的冷笑。
温执恪只觉得一只手贴上了自己脸侧,触感干燥,生着薄茧,带来一点摩挲的错觉。
随即,脸上一疼,他被加重力道掐了一把,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房门就在面前砰的一声甩上了。
徒留温执恪捂着泛红的脸,在原地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青春期阴晴不定的青少年了。
——根本就没有走出叛逆期!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