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经历过那档子事，就是温执恪再没心没肺，也多少有些窘迫，一时间无人说话，沉默着向含章宫内行去。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凝固的气氛折磨得两人都如坐针毡。
好在尴尬并未持续太久，温执恪毕竟最擅长苦中作乐，注意力很快就被周边的陈设吸引，不再紧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起身逃走。
周景祁在余光中注意到，也默默松开了紧抿的唇角。
尽管已经来过不止一回，但温执恪还是有些新奇地打量着周围。
前几次都只见过周景祁的书房，且每次都不是那么愉快，不是唇枪舌剑、针锋相对，便是商议政事、相互利用，这还是他第一次毫无防备地进入内殿。
周景祁也察觉到身边人的心不在焉，一双眼睛微微睁大，灵活地转动着四下张望，颇有些像初次被带出门的幼犬，仿佛在它澄明的双眸中，世间一切都有趣而绚烂。
莫名地，世家、制衡、权势……诸如此类坠在心间、纠缠骨血的词汇，也似乎轻盈了几分。
随即，周景祁一转头，便看见温执恪眼前一亮，熟稔地向不远处端着托盘路过的年轻侍女打了个招呼，唤出一个陌生的名字，连眉梢眼角都挂上了真挚的笑意。
侍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面无表情的帝王，犹豫着点了点头，随即便健步如飞地走了，连头也不敢回。
……刚轻盈几分的思绪又坠了回去，周景祁沉着脸，一把将几乎如欢脱的比格犬一般脱手飞出去的人拽了回来，声线平静：“你和她们很熟？”
呵，这佞臣拈花惹草，又是打探消息又是拉拢近侍，当真居心可畏。
温执恪心虚地移开视线，半真半假道：“算……算是吧。”
他总不能告诉周景祁，为了拿到他身上熏香的配方，自己时常悄悄往含章宫跑，几乎在宫人中混了个脸熟吧？
而且，即使是一模一样的香料，最终的效果也只能称一句差强人意，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周景祁本人来得有效。
这话他当然不会直接说出来，但周景祁似乎不太高兴，无论他如何努力地带动话题，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不愿同他多言。
温执恪犯了难，从来没有过冷战经历的钢铁直男对此束手无策，也不知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直至夜晚被引至偏殿睡下时，犹自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着眼睛睡不着。
说句实话，这些时日以来，周景祁对他而言早已不止是书中的一个符号，也不是简单的、被强行绑定在一起的主角或反派。
从睁眼的第一瞬起，便是周景祁与他交锋、合作，乃至相互依靠，无论是否掺杂着利益交换，他早已将周景祁划分到了“自己人”的范畴。
——正如在与那几个向马匹投药的士卒对峙时，他脱口而出的一句“朋友”。
也正因此，温执恪才会如此不知所措。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之前的互相帮助太过火了，纯情少年心里过不去那关，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了？
联想到周景祁的年龄，温执恪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时代好青年心中顿时油然而生一股罪恶感与正义感。
决定了！明日一早便去向陛下解释清楚，不过是一次迫不得已的意外而已，不必有心理负担。
反正大家都是直男，好兄弟之间互相帮忙也是很正常的！
如是自欺欺人地自我安慰着，温执恪放松下来，伸了个懒腰，心安理得地沉入了酣畅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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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宫中一片寂静，唯有摇曳的烛光盈盈，将整个含章宫照得灯火通明。
这是周景祁长年累月的习惯，他不喜欢熄灭烛火，亦不愿意在黑暗中入睡，从年少时起便是如此。
无人敢问其缘由，也无人敢置噱，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便从王府一直延续到寝宫。
温执恪对此很不适应，虽说他住的偏殿贴心地吹熄了灯，但门缝中透出的亮光总扰得他不得安寝，加上现代人多多少少习惯熬夜，即使已在这个时代生活了一段时间，他的作息依旧属于夜猫子那一类。
于是，他不出意外地失眠了。
夜半时分下起了阵雨，穿林打叶，拂窗掠檐，落在芭蕉上簌簌有声。
起初还是温柔清润的，不久便有了越下越大的趋势，颗颗雨珠时急时缓地敲打着窗檐。
温执恪在黑暗中睁眼听着，毫无睡意，又翻了个身。正当他百无聊赖之际，耳边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话语声，压抑得极低，
他起初还以为听错了，凝神细听，确认无误后心下大奇。
宫人自然不敢在帝王面前窃窃私语，难道被自己撞破了什么宫闱密谋，还是灵异传说？
横竖四下灯火通明，大约镇得住游魂冤鬼……吧？
要是人就更好了，周景祁就在不远，若有什么动静，他一嗓子就能惊起半个宫的人。
如此想着，温执恪悄无声息地起身，蹑手蹑脚顺着声源寻去，走了不远，七拐八绕后站在了一间眼熟的门前。
……哦，好吧，原来就是周景祁那边的声音。
得知真相的温执恪松了口气，并没有偷听他人谈话的癖好，转身便要原路返回。
正在此时，身后蓦然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破裂声响。
温执恪吓了一跳，犹豫着停下脚步。
尽管如此大的动静，但似乎无人对此感到新奇或疑惑，也没有人前来察看，周边沉寂得有些诡异。
手握着冰凉的门把，纠结片刻，他还是微微施力压下，从缝隙中闪身而入。
四下静无人声，数级玉阶之上，帐幕重重掩映，在殿外钻进的夜风中猎猎而动。
银烛高烧，映出的影子投在床帏上拉长变形，时而摇晃跳跃。
温执恪果然在地上看见了打碎的杯盏，但床上却一片风平浪静，似是始作俑者还睡得正熟。
他心中一紧——周景祁不会是梦游了吧！
温执恪越想越觉得可能，前世看过的所有悲剧社会新闻都在脑子里走马灯过了一遍：
《惨剧！梦游致人意外受伤追悔莫及》
《男子梦游失足，不幸坠楼身亡》
《梦游期间外出遇险，花季少年意外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