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的声音遥远得如在天边,一切都好像隔了层朦胧的玻璃,看不清楚也听不分明,似乎整个世界都正离自己远去。
温执恪的小臂覆在脸上,将一双眼睛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底下的神情,顿了顿,又似是觉得自己太过失态,索性挣扎着抬起另一只手,想将嘴也捂上。
周围是一片寂静,房间内回荡的只有自己一声急促过一声的心跳,又或许不止一个人的,他也无暇分辨。
他想尽量忍耐,但反应完全不受控制,没过几下就弓起了身子,正在喘息的嘴也顾不上了,慌张地伸手推他,压低了声音:“你……你放手,我已经痊愈了……”
胡乱推拒的手被轻松地按下,周景祁神色不变,几乎看不出太大波动,只是咬紧了牙,额角也冒出了些细汗,吐出的热气喷洒在颈侧,沉声道:“别乱动。”
温执恪欲哭无泪,徒劳在周景祁手下扭动着试图逃脱,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牢牢箍住他,反而显得他像是欲拒还迎。
正在两人纠缠不清之际,遥遥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几乎是奔跑着的,速度快得惊人,后方伴随着温静姝上气不接下气的惊呼,似乎正尽力追赶着谁:“等……等等!先不要……”
温执恪身体一抖,惊慌地睁大了眼睛,原本蒙着雾气的眸底被仓皇刺破,凝成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蓦地剧烈挣扎起来,低声哀求着:“陛……陛下!放开我,有人来了!”
“……”周景祁抿了抿唇,并不应声,却并没有依言放手,只是猛然加快了速度,把人逼出一声尖锐的抽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起初温执恪还在奋力挣扎反抗,直到某一刻骤然松懈,随即便在掌中细细发颤,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几乎同时,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破门而入,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大人,您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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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威是从亲军处得知消息的。
数个时辰前,他被一名眼生的小厮借着由头从温大人身边支开,没想到一件小事却耗去半个钟头,待他再回来时,温大人却说突发旧疾头痛欲裂,命所有人都下去,留他自己静养。
石威心下疑惑,他也算入府数年的老人,可从未听说过温大人有头疼的旧疾,但转念又觉得或许是在诏狱中落下的病根,也就并未多想。
再收到消息,便是御林军亲自传令,说军帐中的这位是假的,真正的温大人早被掉了包,甚至偷运出了营,囚禁在一处别院中。
石威不可置信地看看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垂首不言的“假温执恪”,又看看举着天子腰牌、神情严肃的亲军近卫,半晌,崩溃地缓缓沿墙滑下。
让自家大人在眼皮子底下被掳走,自己和手下这群侍卫却毫无察觉,甚至最后还是陛下亲自率军前去解救。
——这简直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他这个随身近侍的脸上,啪啪作响。
更重要的是,听说温大人中了歹人的奸计,情况大有不妙,不知现在身子如何了?
心中始终挂念着这事,石威马不停蹄地从京郊赶了回来,刚踏进府门便一路急匆匆地直奔温执恪房中而去,目标明确。
而温静姝还沉浸在惊天消息的震动中,没来得及阻止,待她回过神跟在后面呼喊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房门内,石威目光坚定,忧心如焚;房门外,温静姝以手掩面,目不忍视。
然而,里面半晌没有动静,既没有伤者痛苦的呻吟,也没有温执恪若无其事插科打诨的笑语,沉寂得仿佛无人在内。
石威咽了咽口水,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壮着胆子向内踏出一步,口中试探着叫道:“大人……你在里面吗?”
内间和外间中还有一道门,门是虚掩着的,一道屏风将两边隔开,却不能完全隔绝视线与不合时宜的声音。
影影绰绰间,石威看见两个身影重叠,隐约传来低低的交谈和细碎的抽气声。
高些的身影低头在另一人耳边说了句什么,随即便是一声拔高的惊喘,带着惊怒又嗔怪的意味,分明是温执恪的声音:“你轻点!”
石威:???!!!
他目瞪口呆,大脑中是一瞬间的空白,甚至还未想明白一切的意味,身体便已经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在退到第三步、已准备转身落荒而逃时,面前的屏风倏忽被移开,探出一个神色不虞的脑袋。
温执恪眼尾还有些发红,神情紧绷,一件绯色官袍裹得严严实实,常含笑意的唇角抿成一条线,语气中带着别扭:“什么事这么急?”
石威呛咳了几声,干巴巴问道:“无……无事,大人这是在……?”
话音刚落,又是一人倏地冒出头来,顺手将屏风折起,石威定睛一看,见到当朝天子那张冷如万年山雪不化的脸,险些两腿一软当场跪下。
周景祁穿戴整齐,满头墨发被金冠束得一丝不苟,更显矜贵凛然,犹自不紧不慢地理着袖口,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睫,漫不经心道:“按摩。”
石威:“……啊?”
温执恪比他看起来更莫名其妙:“按摩呀。”
“我发现你这个小同志思想很危险啊,”温执恪姿态是一纯然的坦荡,见他满脸茫然,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怎么,君臣之间相互按摩缓解一下疲劳,很奇怪吗?”
——这还不奇怪吗?!
石威有苦说不出,但听闻只是在按摩又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悄悄打量了两人一番,见没有想象中的衣衫不整,举手投足间露出的部位也并无暧昧的痕迹,心下更加安定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