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大典当日,天气晴。
京中正是芳菲入眼时,郊外林木深深,但校场为了施展手脚,铲除了多余草蔓,还铺了层沙砾,人迹马蹄过处,时不时扬起阵阵尘烟,倒真有战场几分飞沙走石的意味。
流程与出发那日相差无几,一系列琐碎的繁文缛节,周景祁却并未流露出多少不耐。
与上次的漠然不同,今日他仿佛被什么挑起了兴致,在前方负剑而立,与几位武将侧头交谈,眉梢眼角都是飞扬的意气。
温执恪自然注意到了他难得流露的少年心性,颇有些好奇,默不作声地隐在人群中观察,却猝不及防听闻刚刚还相谈甚欢的帝王唤了一声:“温执恪人呢,又来迟了?”
突然被点名的温执恪一个激灵,生怕被记一个迟到,这旬的全勤又泡了汤,一边努力穿过人群,一边举手示意,遥遥答道:“别啊别啊!臣早就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景祁万年波澜不惊的眼中似乎荡开一点笑意,宛如蜻蜓轻轻一触,倏忽扩散开去无影无踪。
温执恪费尽力气挤到他身边,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的人都不说话了,茫然地左顾右盼。
眼见他来了,几个将领对视一眼,纷纷心照不宣地咳嗽起来,随意编了几个胡言乱语的借口就溜之大吉。
周景祁与这些人是旧相识,也懒得计较,只偏过头低声问了句:“都办妥了?”
温执恪略带得意地一仰头,语气笃定:“陛下放心,都搞定了,等还宫宴那日必然惊艳四座!”
瞧见周景祁略带怀疑的神色,他还拍着胸脯保证道一定趣味盎然,也算是为君解忧,以慰辛劳。
周景祁:……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卷土重来?
然而时辰将近,脸色凝重的周景祁没来得及问个究竟,便被前来通传的怀忠打断,细声提醒该登台鸣镝了。
温执恪忍着笑誓死不说,甚至还胆大包天地直接上手,在怀忠倒吸凉气的声音中推着他往外走,敷衍应着:“没什么,真没什么,陛下快走吧。”
周景祁:???大不敬!
周景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究没能套出答案,沉着一张脸随怀忠离开了。
他本就凶名在外,此刻神色不虞,一路上所见侍卫宫女无不心惊胆战、屏息敛声,不知又是谁惹了这尊阎王。
直至站在角楼之上时,周景祁缓缓收紧手指,握住了弓身,心中却还在思考:
究竟是从何时起,这佞臣竟愈发得寸进尺,毫无敬畏之心了?
难道是自己太过纵容他了?
心念千回百转,寻不出头绪,手上动作却干脆利落,指尖一松,锐利的箭矢带着铮铮声响破空而出,势不可挡,从数百米之外的高楼之上瞬息划过,稳稳没入黑压压军阵中的一面箭靶,毫厘不差。
天子鸣镝,国典再启。
片刻的静默,随即是山呼海啸的叫喊,几乎将大地震动,士卒们带着敬畏遥遥仰望城楼之上的身影,激动地欢呼万岁。
天子独立高台,神色淡漠,玄色衣袍在风中飘摇鼓荡,目光仿佛并未落在身下的人山人海中,只是漫无目的地逡巡。
下一刻,他蓦然撞入另一双眼眸,那人并未呼喊或是谈笑,只是安静地凝望着他。
却在视线相碰时倏忽一弯眉眼,仿若东风掠过,还趁周围人不注意举起双手,比了个古怪的方框,将小小的身影圈在了视线中央。
没有相机,温执恪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了个照相的手势,仰头冲神色怔忪的少年眨了眨眼,俏皮地笑起来,神色却是认真的,遥遥做了个口型:“很——帅——”
少年抿了抿唇,撇开视线,一言不发,捏得骨节泛白的手却悄然松开了几分。
很容易被哄好的周景祁从下来后便心神不宁,严肃反思着自己是不是太好打发了。
……甚至于那人根本没有花心思,只是一个口型,自己竟然就顺着他揭过不提。
痛定思痛的少年帝王下定决心,不能再任由温执恪为所欲为,必须立好规矩,令他不得逾越君臣礼制一步,方能重振天威。
然后一转头,他就看见自己暗暗防备的佞臣正待在宋桓怀里,只露出一个安静的侧脸。
宋桓几乎从身后环抱着温执恪,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使力拉开弓弦,唇角勾着略带得意的笑,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
周景祁:……
.
宋桓浑然不觉,还在耳边发出挑衅的嘲笑,絮絮叨叨炫耀着自己的技法。
温执恪感受到覆在自己手上的温度,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翻个白眼。
几分钟前,随着自由竞技时间的开始,他四下瞧瞧,见众人都或明或暗地窥视打量着自己,顿时觉得手脚怎么放都不自在起来。
原主虽然人品风评惨绝人寰,但是作为先帝朝中的进士,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精通,若不是后来东窗事发,在诏狱中磋磨坏了身子,箭术原本也称得上一句惊才绝艳。
这就苦了温执恪了,拉不开弓还可以谎称身娇体弱、力有不逮,问题在于——他根本就不会射箭啊!
作为一个普通男大,温执恪对于弓箭的接触仅限于游乐场一块钱十支箭的气球靶。要让他在一众真刀实枪的行家面前端起架势,恐怕一眼就能被看穿。
但在原地无所事事、一箭不发更显得古怪吧?
怎么办,又推到诏狱中那场高烧导致的神智错乱上去?可这是肌肉记忆啊,又不会随着记忆消失。
正当他纠结万分时,一个身影无意间在眼角余光闪过,温执恪倏然警觉,眸光一亮,眼睛转转就想出一个绝妙的点子!
温执恪先是装模作样地环视几圈,半晌长叹一声,怅然将手中的弓重重放下,摇着头从宋桓面前经过,嘴里还念念有词。
宋桓果然中计,满头雾水地拉住他,问道:“你干什么去?”
温执恪瞥他一眼,双手环臂,姿态矜傲,理直气壮道:“这些人的箭术一个比一个菜,看得我心烦,去别处歇息一会儿。”
宋桓:?他变异了?
虽说自打从诏狱出来后,温执恪就仿佛变了一个人,大抵是经历过命悬一线,愈发将死生置之度外了,行事风格也令人捉摸不透……
——但从谨言寡语到邪魅狂傲,是不是转变也得太大了?
宋桓拧起了眉,嘴唇一动,刚要教训他不得妄议他人,温执恪又补上一句:“你也菜,就别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