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温执恪瞧见周景祁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分明弯着弧度,却没有半分笑意,配上森然的语气,显得格外瘆人。
……怪吓人的,像新丧不久回魂的怨鬼。
他心里发虚,悄悄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游移,小声耳语道:“陛下这是个意外……哎呀总之待会再解释,你先让我起来。”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望了望周景祁身后的秋娘,示意还有别人在场呢,期待对方能捕捉到他的眼神暗示。
然而事与愿违,一向颖悟敏锐的帝王似乎没有听懂,恍若未闻,一伸手扯住了外袍的衣袖,微微施力,像是要直接从他手上夺走。
温执恪一愣,反应不及,不仅没有顺势松手,反而下意识抓紧了另一端。
一股沉力从指间传来,他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看见周景祁抬眼一笑,眸中不知为何盈满了近似愉悦的神情。
下一秒,周景祁骤然发力,硬生生将他整个人从桌下拖了出来!
温执恪茫然地睁大了眼,毫无反抗地被拽着起身,不过他在桌下蹲得有些久,血液循环不畅,站起来才发觉腿已经麻了。
身体不受控制,他踉踉跄跄地跌出几步,一时间晕头转向,直接一头向前栽去,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接住他的那人与温执恪个头差不多高,仿佛也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碰瓷,下意识伸手去捞,几缕碎发随着动作在他耳边飘飘悠悠,有些轻,有些痒。
直至温热的身躯撞入怀中,那人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手臂微不可察地一僵,方才自然的动作也别扭起来。
温执恪恍惚间记得,分明就在几日前,周景祁还是不愿接近自己的。
他的眼神还有些虚焦,似是笼了一层朦胧的雾,缓缓抬头,嘴唇轻微动了动,好像想说些什么。
周景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低下了头,靠近些许,想听清他的轻语。
只听那人声线清朗,语音轻柔仿若情人低语:“……陛下,再不放开,臣真的要碰瓷了,工伤赔偿五百两银子,可以报销吗?”
周景祁:……
周景祁眼中的恍惚一瞬间褪去,面无表情地松开握着衣袖一端的手,任由温执恪狼狈地爬起来整理衣冠。
再抬眼时,他已恢复了往常喜怒不形于色的酷哥形象,语气淡淡:“你又掉钱眼里去了?”
“什么叫掉钱眼里!”温执恪一听就不高兴了,叉着腰据理力争,“臣今日可是为了查案,将自己的小金库都搭进去了,这位姑娘可以作证!”
周景祁的视线随着话语落在秋娘身上,她不知何时已自觉站到了角落里,望天望地,装聋作哑。感觉到眼神扫过来,她身子一颤,抢先道:“妾身方才突然身子不适,什么都没有听见和看见!”
温执恪:……
周景祁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便抬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秋娘如释重负,福身行了一礼,便匆匆忙忙随着候在门外的吴见山离开了,出门时还险些被自己的绣鞋绊了一跤。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帐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默然几秒,还是温执恪犹豫着先开了口:“高将军的事……”
周景祁微微偏过头去,一副不欲多谈的模样:“……朕已经知道了。”
温执恪看出他似乎并不是很想听,眨眨眼,体贴地转移话题:“那我们聊些别的?陛下,臣听闻演武大典结束前还有场宫宴,想必会召来不少歌姬舞女吧。”
周景祁莫名其妙,颔首认可:“是,怎么?”
温执恪眼前一亮,语气轻快,眉飞色舞道:“臣想将明月楼的姑娘们,尤其是秋娘也请上,陛下觉得怎么样?”
周景祁:“……我们还是说回高将军的事吧。”
他原本就不好的脸色更阴郁了几分,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长睫垂落,眉目间怅然若失,眸中罕见地现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温执恪不说话了。虽说心知高振也是被欺瞒所致,但毕竟在虎口下生死一线的人是他,若不是他多留了个心眼,运气好侥幸逃生,此刻怕是尸骨都早已败烂成泥了。
若是轻拿轻放地揭过不提,他心中原先还是有些不忿的。但此刻,见了周景祁难得一见的神情,那点不忿又很没骨气地动摇起来。
周景祁年纪尚轻,温执恪与他相处起来无意间带上了哄着后辈的意味,他又生得实在好一副好容貌,平日里冷厉如刀、不怒自威,一旦卸下森厉阴郁,流露些许无措,温执恪就看着新奇,不由自主地心软起来。
纠结了不过片刻,温执恪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其实高将军也并无害人之心,又曾守卫边关数十年,是大昭功臣,不如这次就……”
“不必,”反倒是周景祁一口否决,毫无迟滞,“军中令行禁止,不可偏废,高振违反军令、替人隐罪,自当依律领罚。”
顿了一下,他又含糊地补充一句:“何况……也算是给你一个交代。”
这一句既轻且快,令人几乎听不清,温执恪一愣,疑惑地追问:“什么?”
周景祁却只是摇摇头,转移话题道:“演武大典万事俱备,你可想好了如何处置那几个替罪之人?”
温执恪一噎,顺利地被转移了注意力,左顾右盼,就是不肯看周景祁的眼睛:“怎么会呢,臣是这种锱铢必较、小肚鸡肠的人吗?”
周景祁神色不变,淡然自若:“温爱卿,你知道自己说谎的时候,心跳会很快吗?”
温执恪:……
周景祁犹不肯放过他,又补了一刀:“现在更快,朕也要喘不过气了。”
“停停停,可以了!”温执恪受不住了,紧急喊停,妥协坦诚道,“其实还在想,不过臣有分寸,陛下放心就好。”
周景祁闻言,竟也真的不再追问,只是颔首认可,平静地抛出一句“你自行定夺”,反让温执恪意外地瞥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分明不久前还阴沉得仿佛要杀人,此刻周景祁看起来却明媚了不少,引得温执恪心底也悄悄雀跃了几分。
毕竟良好的职场环境是牛马的最佳饲养槽嘛,他理所当然地想着,伸了个懒腰,便要先行告退。
锦衣青年步履轻快、一蹦一跳地行至门边,身上环佩随着玉冠墨发在腰间摇晃,碰撞出琳琅声响,全然看不出身陷波诡云谲的政局,俨然一副无忧无愁的富贵闲人模样。
鬼使神差地,周景祁蓦然出声,极快地说了句什么,温执恪茫然地回头,不太确信自己是否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