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周景祁却并未轻描淡写地带过,反而端正神色,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不是锱铢必较。”
一向高高在上、无动于衷的少年斜倚在书案旁,双眸澄明,任凭掀起的珠帘处溜进的春风拂动额发,也并不抬手整理,只是定定凝望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世家步步紧逼,意图杀人毁证、祸乱朝纲,你不过是想自保罢了,何错之有?”
他破天荒地轻笑一声,甚至带上了几分调侃,“做得很好,温爱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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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高振的名册后,接下来的调查顺利了许多,有了无间司的助力,温执恪很快就锁定了几位真正的投放者。
羽林卫冲入营帐时,不明就里的士兵们一时纷纷愣在原地,那几人却并不意外,仿佛早就料到有这一日。
其中一人在被缚住双手、押解着路过温执恪身边时,突然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温大人,小人也是被迫行事,我自知有罪,但家中尚有老母稚子,求……”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坚持着说完:“求大人网开一面,高抬贵手,饶小人一条性命!”
温执恪没有打断,只是平静地垂眸而望,直至他说完,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才慢慢开口:“你有一家老小,我就没有父母亲眷么?”
——好像还真没有?
想起自身的确是父母俱丧、亲缘零落,温执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打个补丁。
传闻中凶暴残酷的权臣垂落睫羽,柔声道:“我家中幼妹还未成人,若是我死了,她和我的……朋友,难道便不会难过?”
这话正中要害,那人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再说不出话来,无言地被架上了囚车。
一旁的石威犹自义愤填膺,还忿忿不平地对着远去的囚车挥舞拳头,一转头便看见自家大人早已走出数十步远。
石威连忙紧赶几步,好奇发问:“大人,这是去瞧瞧演武大典的场地么?”
“哪有这么急,”温执恪心情很好,眉眼弯弯地回了句,“是去诏狱探望一下几位热爱霸凌的美高生。”
出于谨慎,几位仁兄从被发现登记在假名册上后便被捕了,已经关了几日,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
石威满脸问号:“什么生?”
温执恪哎了一声,懒得给这个天然呆讲解“美式霸凌”的梗,转身戳了戳他的额头,一本正经地教训道:“你别管,梗要是解释出来就索然无味了,如果听不懂,跟着笑就对了,明白吗?”
石威乖乖点头。
温执恪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去,直至站在几人面前,仍是一片春风和煦,在他人眼中看来更似笑面阎王。
此处自然不是京中的正经诏狱,只是临时寻了个地下石室安置几个嫌疑人,环境也比不上诏狱,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
几人本就满头雾水,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狱卒缄口不言,便只当是轻侮温执恪之事被那权臣告发,在陛下耳边吹枕头风,将他们送了进来。
起初他们还颇有几分骨气,宁死不屈地破口大骂,声称要面见圣上,结果在狱中待了几日就老实了,再不敢口出狂言,一个个低眉顺眼。
狱中鼠蚁横行,几个纨绔子弟何曾吃过这种苦?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时,段久成出身阁老世家,还强撑着一点文人气节,只是倏忽抬起了眼皮,黄佑安和宋之松却再也忍受不住,争相扑上前摇晃铁栅,高呼:“来人啊,来人啊!我们是冤枉的!”
“啪嗒,啪嗒……”鞋底叩击声不紧不慢逐渐靠近,然后在面前站定。眼前出现一双一尘不染的锦靴,鞋面上绣着精致的云纹,视线上抬,映入一张笑盈盈的美人面,容若桃花,眼尾上挑,手上还提了盏灯笼,幽幽照亮一角。
灯下看美人,更添殊异色,然而落在这几人眼中,无异于见到了索命恶鬼,宋之松当即怪叫一声,惊骇地后退好几步,连带着黄佑安被撞了一下,一起倒在了茫然端坐的段久成身上,三人滚作一团。
宋之松抖抖索索,病急乱投医搬出宋家作靠山,颤着声音道:“你……你不能动我!你杀了我,我家不会放过你的!”
温执恪冷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掸掸袖子:“是吗?可是前几日我去问宋桓,他可是说谋害当朝丞相乃身犯十恶,不可轻饶素放,一切任凭陛下和我定夺,与宋家无关。”
宋之松满脸茫然:“什么当朝丞相?”
温执恪从容答复:“谋害。”
黄佑安呆呆坐着,目瞪口呆:“谁谋害丞相?”
温执恪两手一摊:“你们啊。”
段久成直起身子,不可置信地发问:“我们谋害了谁?”
温执恪很有耐心地重复,击碎他们的最后一点幻想:“我,当朝丞相。”
说着,他将衣袖撩了上去,露出一条尚未完全愈合的长长血痕,又递过那本假名册。几人挤在一处翻阅,当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纸上时,如同受了当头一棒,脸色立刻灰败下去。
事已至此,他们如何不清楚,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
去他的骨气,再不救一下,他们马上就只剩骨头没有气了!
段久成机灵些,心知这回大难临头,不是小打小闹能混过去的,立刻一个翻身伏在地上,急切求饶:“温相明鉴,此事绝不是我们所为,这名单是假的!当时……当时……”
他想起当时自己在干什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说不下去,只一味叩头。
温执恪小小报复了一部分,心里畅快得恨不得仰天长笑,克制了一下,气定神闲地展开袖中折扇,一双弯弯笑眼在掩映下更添狐狸似的狡黠。
“咳咳,”他适时开口解围,“我自然知道名册是假的,毕竟当时诸位大人正与我在一起,对吗?”
几人不敢看他的表情,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直至被亲手搀扶起来时还如在梦中。只听令人闻风丧胆的奸相放柔了语气,温言软语道:“所以陛下和我昼夜追索,终于还了各位一个清白……”
狂喜几乎是一瞬间席卷了心头,几人膝盖一软,刚起身就要跌回去倒头再拜,被轻轻制止。
温执恪只是摇头,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面目可疑地扭曲了一瞬,故作正经地循循善诱:“陛下连日操劳,我们为人臣者自当替君分忧,博圣上一笑,是不是?”
几人懵逼地点头,温执恪满意地拍拍手,豪爽一笑道:“好,爽快!那几日后的还宫宴,主演就你们几个了!”
段久成:“……什么主演?”
温执恪神秘一笑,作高深莫测状,斩钉截铁道:“话剧,《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