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尤其是生了一身油光水滑的漆黑皮毛,还喜欢上蹿下跳的小犬。
温执恪不知道他好端端的又怎么了,急忙跟上,一路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试图通过骚扰解除好友屏蔽。
在他从“陛下今日的衣服真好看”絮叨到“今日天气不错臣不禁想赋诗一首”时,周景祁终于不堪其扰,停步转身,冷冷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温执恪霎时哑了火。
——他其实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根本不会赋诗啊。
眼见小皇帝得不到回答,又要沉着一张脸离去,他十万火急地疯狂搜刮大脑,试图找到些能用的内容。
东风倏忽而至,吹袖萦怀,卷着杏花簌簌而下,落在两人发间鬓边,温执恪眼中映着眉目冷肃的少年,粉白花瓣与玄衣墨发对比明艳,正如春日迟来的一场雪。
温执恪怔怔望着,心中灵光一闪,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2]
周景祁猝不及防,眼瞳微微睁大了些,随即便恼了,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至脖颈,憋了半晌,憋出几句饱含忿懑的训斥:
“你……轻浮!孟浪!不知廉耻!”
说完,似是见了鬼一般,竟就转身走了,脚步匆匆,连声道别都无。
眼见他逃也似的出了温府,温执恪一头雾水,满心迷茫地眨眨眼,吐出还未来得及说完的半句话:“……可是你骂我干嘛,这诗不是我作的啊?”
·
被莫名甩了一脸“不知廉耻”的温执恪悻悻返回,在心里痛斥周景祁封建古板,明明自己还是个半大少年,偏端着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待到他回到席上时,已近宴终人散,李嬷嬷张罗着指挥仆役将残局收拾了,见他归来,忙上前关切道:“少爷,怎的一转眼你和陛下便不见了?陛下没多作为难吧?”
温执恪随口敷衍道:“没,他说我轻浮孟浪。”
他心不在焉,一边说着,一边径自往自己寝房行去,徒留李嬷嬷在原地目瞪口呆。
“砰”的一声甩上门,温执恪将自己往锦被中一埋,闷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虽然不知为何被疏远,自己还是主动求和,好心好意请人吃饭,还主动离席找他,结果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太过分了!以为自己是皇帝就能为所欲为吗?
——好像还真能。
温执恪满心郁闷地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忿忿下定决心,三天之内不会再搭理周景祁了!
怀抱着如此决心,他匆匆睡了个囫囵觉,睁眼便到了次日,百官前赴京郊共观禁军演习,同时还有皇家围场田猎。
今年也是天子首次亲自参与演武,彰显本朝武德之余,亦是争得赏识、青云直上的绝佳之机。
这一去便是好几日,原先温静姝强烈要求为温执恪送行,临别当日却不幸未能早起,温执恪也不忍吵醒她,只拿了些小玩意儿,预备放在桌上,逗依依不舍的小姑娘开心。
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放下礼物,他刚准备转身离去,余光一瞥,却无意间瞟见书案上正气凛然的《礼记》下,似乎露出了色泽艳丽、花纹精细的一角书页。
温执恪发誓,他是个开明的家长,原本不打算侵/犯孩子隐私的。
——如果不是看见了当今天子的姓名的话。
温执恪心中警报一瞬间拉响,前几日妹妹的种种异常,加之昨日面圣时的神情恍惚,一切都串连起来,清晰地指向一个惊悚的可能:
这小姑娘不会,喜欢上了周景祁吧?!
不行,这门亲事他不同意!
且不论静姝才多大,光是周景祁,就绝不是能托付终身的对象。
绝对没有掺杂个人感情,绝对没有!
温执恪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一把将碍眼的《礼记》扫至一边,气势汹汹地揪出了被埋在其下、散发着邪恶气息的神秘小册子。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能让他妹妹终日神思不属,是不是“霸道皇帝爱上我”之类胡编乱造的、专门骗取天真无知少女芳心的……
咦?
温执恪保持着翻书的姿势,整个人石化在风中,逐渐褪色,双目无神地盯着纸页上的字句。
分明每个字都认识,可为什么,连起来他好像就读不懂了?
“只见天子唇角微勾,不无暧昧地揶揄道:‘温爱卿的诸位同僚,知道朝堂之上位高权重的温大人,在朕的床上是如此婉转承/欢的媚态么?’
那佞臣眉目流转,娇喘微微,却是回首一笑,带着挑衅意味:‘臣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对葡萄过敏,在云/雨之时何种模样,这些他们都自然不会知晓……’
他抬手勾住天子脖颈,在耳畔吐气如兰道:‘能见着的,只有陛下一人。’”
……
温执恪瞳孔地震,捧着书的手微微颤抖。
原来现在的小女孩如此见多识广、博见洽闻?
还是说,天真无知的是他自己才对?
还未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门外静候多时的小厮有些疑惑,轻声唤道:“少爷,少爷?”
温执恪悚然一惊,生怕他吵醒温静姝,造成兄妹俩对着他和周景祁的小簧书面面相觑的地狱场景。
光是想象一下,他就快要不能呼吸了!
慌乱之下,他随手将书册往袖中一揣,朗声应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