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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袖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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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车上又是好一番酣畅淋漓的颠簸,但温执恪丝毫不惧,因为他已想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法:

睡觉。

准确说来,是强制睡觉,简称昏迷。

这一日周景祁早早起身,任宫人伺候着更衣。

少年鸦睫低垂,玉冠高束,墨发自肩头流泻而下,锦带一收,勒出劲瘦的腰身。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御前演武分外庄重,百官同朝,规制宏大,不同于以往的重臣议事,无论文武、不分大小,京中在朝官员皆不得缺席。

是以熟知温执恪秉性的天子分外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留心,当众失了颜面。

然而,一整个清晨,温执恪那边皆安然无事,平静得分外诡异。

这般风平浪静反而使周景祁心生狐疑,总觉着他憋着什么坏心思,要作一个大的。

初日渐升,百官已陆续到场,眼见时辰将近,温执恪却还不见踪影。

怀忠见周景祁心不在焉,揣摩不透帝王的心思,试探着先问出口:“温大人怎的还不来?莫不是路上出了事,误了时辰不成?”

周景祁默然听着,不加一词。

日晷渐渐移影,终于在仪典前半个时辰,一驾并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宫门外,片刻后,便有宫人一路匆匆而进,附在怀忠耳旁低语几句。

怀忠一惊,震声道:“什么?温大人暂且不能自行下车了?”

话音未落,只见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漠不关心的天子蓦然起身,衣袖一拂,大步流星而去,径直出了宫门。

怀忠转头与宫人两厢对望,哎了一声,连忙提步跟上。

另一端,窝在车中的清瘦青年双目紧闭,一袭朱红官服衬得肤胜雪色,黑发略微散乱,披洒在额前肩上,反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

他的身侧,一名家丁正捏着不知什么,托起他的下巴往唇齿间灌去,姿势古怪,惹得温执恪难受地呛咳了几下,喉间滚动。

突然,一道冷厉低沉的声线幽幽响起:“……你在做什么?”

家丁茫然转头,不期然直面脸色难看的圣上,吓得连滚带爬伏下身,叩首求饶,惶恐地将温执恪的妙计和盘托出。

听见所谓妙计就是用蒙汗药把自己迷晕,抵达后再喂解药的周景祁:……

他一时不知是气是笑,揉着眉心抬手让家丁下去,随后缓步近前,立在不省人事的温执恪身边。

居高临下望去,不会胡言乱语惹人心烦的佞臣分外乖巧,长睫垂落,呼吸微微起伏,是难得的安静和温顺。

周景祁盯着他这幅模样看了片刻,起初有些新奇,甚至生出了多看一会的冲动,不多时却又觉出几分无趣。

他拈起放在身边的解药,不假思索地送往温执恪唇边,温热的吐息拂过指尖,带来些许潮意。

小巧的药丸被推至齿间,随之而来的是一口清水,温执恪毫无抵抗地咽了下去,片刻后,便双目迷蒙地悠悠醒转。

一睁眼,触及视线的便是周景祁似笑非笑的脸,温执恪先是一喜,想为自己没有造成麻烦邀功。

然而他心念一转,想起自己昨日发过的誓,又冷哼一声,将扬起的手收了回去。

周景祁不知他为何态度骤冷,眼眸一动,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氛围陷入古怪的凝滞,正当此时,怀忠领着一干宫人急匆匆赶到,连忙迎上前问安。

怀忠使了个眼色,便有侍者引着温执恪向殿前而行。周景祁也并未多言,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转身拂袖而去。

不同于以往早朝在重明殿中,此次朝会因人数庞杂,定在大殿之前,长阶之上。

汉白玉阶绵延连至天阙,抬眼望去不见尽头,只可遥遥一瞥高台之上面目模糊的帝王。

不少品级不高的官员首次面见新君,皆战战兢兢,不敢高声谈笑,唯恐惊动了九重天上之人。

依着本朝礼制,演武春狩之类大典前,天子需宣读祭词告慰天地。

总之就是和现代的周一演讲或者动员大会一样,说些车轱辘客套话。

温执恪位列文武百官之首,站在最前方,就在周景祁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摸鱼。

他从精神抖擞逐渐到双目无神,尽力克制着打哈欠的冲动,视线漫无目的四处游弋,试图收集足够写出一篇《大昭早朝百官行为实证研究》的论文素材。

可惜周围人并不懂摸鱼的快乐,不是立如危崖青松,便是听得全神贯注。

温执恪悻悻收回眼神,百无聊赖间,把目光投向了稳立高台的周景祁。

……只是说不主动搭理,又没说不能看,他偏要看。

少年迎风而立,玄黑袍袖在劲风中猎猎飘飞,薄唇微动,吐出敬告天地、慰祭先祖的字句。

然而垂眸俯视黑压压蚁群般的群臣时,神情漠然,无悲无喜,确实颇有薄情寡义的暴君模样。

然而,从他逐渐加快的语速中,温执恪咂摸出几分其他意味,又抬眼悄悄观察了良久。

直到发现他不自觉蹙眉抿唇的小动作,温执恪没忍住勾起唇角,心下更加确信:

这人大概是,有些不耐烦了。

或许是他的凝视存在感过强,周景祁察觉到下方一道明晃晃的视线,话音一顿,意味不明地垂落一眼。

天子的目光轻飘飘掠过又收回,徒留离得近些的几个官员茫然转头四顾,大眼瞪小眼。

温执恪心虚地收回视线,端起倾耳细听的姿态,装作无事发生。

·

自然有事发生。

众人各自散去、筹备车马,准备动身前往京郊时,温执恪耷拉着眉眼站在车驾前,刚想故伎重施把自己药昏,后颈便被一只突兀伸来的手捏住。

熟悉的熏香扑面而来,混杂着少年自身冷冽的气息,清淡幽冽似覆雪寒松。

身体在意识之前认出了身后是谁,在暗自心仪的香气中放松下来。

温执恪浑身一抖,试图回首去看,却被掐着后颈动弹不得,只能努力偏头:“唔……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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