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很多字词可以‘等量代换、等价代还’,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用法上也没有什么不同,它们比双胞胎还孪生子,该混为一谈的时候还是要混为一谈的,你老实说你老师给你上课的时候,着重讲析了吵闹和喧嚣的分别吗?”
“没有,我没有到喧嚣和吵闹不可以换着用的课堂学习过,”我垂下眼皮,知道我有时候自作聪明。
“那就对了,小弟弟。”我想把她当成被我劫持的人贩,想用一块抹布堵住她的嘴,我比她高一大截,她竟然称呼我小弟弟,这根本就是欺辱我的。
“语文老师不会讲解,除了仔细区别个别用法容易搞混淆的词语,举红牌警告我们一些容易望文生义的成语。”我越发怀疑她是个大学教授之类的人物,来头不浅。
“一八〇一年。我刚刚拜访过我的房东回来——就是那个将要给我惹麻烦的孤独的邻居。这儿可真是一个美丽的乡间!在整个英格兰境内,我不相信我竟能找到这样一个能与尘世的喧嚣完全隔绝的地方,一个厌世者的理想的天堂。而希刺克厉夫和我正是分享这儿荒凉景色的如此合适的一对。一个绝妙的人!我在骑着马走上前去时,看见他的黑眼睛缩在眉毛下猜忌地瞅着我。而在我通报自己姓名时,他把手指更深地藏到背心袋里,完全是一副不信任我的神气。刹那间,我对他产生了亲切之感,而他却根本未觉察到。”
“《呼啸山庄》第一段是这个吗?”
我就闭上嘴巴,我就不敢说话。
而在她通报书本概况时,我把手指更深地掐进裤兜里,完全是一副不理睬她的神气。
嘿,我要看什么书,我就用什么方式来表达不满了,我可真是个机灵鬼。
刹那间,我对(念书时听不进劝告高冷的)她产生了疏离之感,而她却根本未觉察到……第一段是这样的,没错。
我多希望在她声情并茂地朗读书中第一章节第一自然段的时候,我们周围的空气隔音效果很好,这样埋头挑选书本的上帝们回头率就没有这么高了。
工作人员慷慨激昂的朗朗读书声让我丢尽了脸面,我左顾右盼,真的想找到一块抹布塞住她有自带扩音机效果的喉咙。
听到合上书本的声音,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以为我终于要解脱了。
但是我预料错了,她继续背起书来了,“我对林敦的爱,就像林中的树叶。我很清楚,当冬天使树木发生变化时,时光也会使叶子发生变化。而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恰似脚下恒久不变的岩石,它虽然给你的欢乐看起来很少,可是必不可少。我就是希望希斯克利夫!他永远、永远在我的心中——他并不是作为一种兴趣而存在(我对他并没有比对我自己更感兴趣),而是作为我自身存在于我的心中。”
“这一段话,你熟悉吗?”她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理不胜辞,我退缩了,勉为其难地点头。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看过这本书,怎么会有熟悉的感觉呢,我应该就是被所谓的气场震慑住了,只能顺着她的思路来作答,我只能顺从她,以我当时的处境,在她面前顺从除外就不能怎么样了。
我平素不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可对抗她的施压,我力所不及,心有余而力不足,当人应对他无法处理的棘手、复杂或危机情况时,是不敢不服从的。
“很好,”天啊,我看到她又把那本书打开了,从倒数第一页往前翻,“你来听一听最后一段是不是这样的!”
“我在那温和的天空下面,在这三块墓碑前留连!望着飞蛾在石南丛和兰铃花中扑飞,听着柔风在草间吹动,我纳闷有谁能想象得出在那平静的土地下面的长眠者竟会有并不平静的睡眠。”
我没读过这本书,她却像读过成千上万遍似的,我压根儿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然而当她瞪着我的时候,深情且凝重,好像我反对她的发言,要立刻掏出来福枪把我杀死一样。
我感觉喉头哽住了,不得不说违心话,“我纳闷……长眠者……并不平静的睡眠,我来听一听,呸!”我焦虑得语法错乱吐字不清了,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最后一段就是这样的,没错。”
“很好,”她一边把那本封面上有“咆哮山庄”四个字的书交给我,一边和我普及常识,“Wuthering Heights 有多种翻译:呼啸山庄 | 咆哮山庄 | 钨色高地 | 魂归离恨天。《呼啸山庄》是大陆译本的书名,《咆哮山庄》是台湾繁体字译本的名称。”
“哦,我知道啦!”我是一个从小在大陆生长的读者,觉得《咆哮山庄》这个名字实在是天雷滚滚,想起老版电视剧里的咆哮帝,听了我胃疼。
“《麦田里的守望者》 与《麦田捕手》是一本书,,《在路上》 与《在生命的旅途中》是一本书,《巴黎圣母院》 与 《钟楼怪人》是一本书,《变形计》与《蜕变》是一本书,《局外人》 与《异乡人》是一本书,《了不起的盖茨比》 与《大亨小传》是一本书,《刀锋》 与《剃刀边缘》是一本书,《杀死一只知更鸟》 与《梅冈城故事》是一本书,《霍乱时期的爱情》 与 《爱在瘟疫蔓延时》也是一本书,只是大陆和台湾译本的书名不同,记住下次别再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了,不同名字的书本里内容是一致的明白吗?”
没等我回复,她就给了我两块硬币,指定一个牌子的矿泉水,“姐姐渴了,你到外面的自动贩卖机给我买瓶水。”
我买水途中想的是:“遗憾的是熟读各国书籍的女士虽能熟练指出大陆译本和台湾译本的不同之处,但她没有台湾人甜美酥软的嗓音。”
我要把谈话延续下去,难得有个可以说话的人,而且她还不认识我,“我明白,我明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只是事先不知道这家书店还卖台湾译本的书。”呜呼,我惊喜地叫了一声,突然间感到一阵耐人寻味的愉快,沁入了无时无刻不苦涩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