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问我为什么忽然这么快活,我毛手毛脚地从被我弄乱的那堆书中找到那本《爱在瘟疫蔓延时》说:“我想起来了,这本书就是《霍乱时期的爱情》中文译本。”
书店的工作人员动手把我推倒的书本扶正,对她来说,那是日常工作,已经在多次锻炼中熟能生巧悟到诀窍了。
我用两只手都不一定能一次性弄好十本书之多,她轻轻地一堆,它们就战士般站得挺直,“我没白给你解释。”
像是得到了由衷的表扬,我心里美滋滋的,一不留神又在胡说八道了,“你知道美国有一个合称爱在三部曲的系列电影,分别叫《爱在黎明破晓前》、《爱在日落黄昏后》、《爱在午夜降临前》的吗?第一部九五年上映,第三部一三年上映,时间相差十八年。”
“嗯哼!”那就是年轻女士的回应,这说明她看过这部电影,她拧开瓶盖仰头喝水。
嗯哼太肤浅了,我比较钟意当yes or no的问题出现了,不说话只用肢体语言表达自我的人。
她的脖子白皙而修长,翘着优雅的兰花指,喝水时姿态特别好看,像只翩翩起舞时的丹顶鹤。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喝水,淹了口唾沫,我跑了一趟又口若悬河说了那么多话,我也渴了,用口水润了润舌头,做好狂轰滥炸一顿输出的准备。
我急不可耐想把临时起意想到的所有话以说话,但要确定她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时我再开口说话,我不想说话时,人家并不想理睬我搜肠刮肚想出来的话题,更讨厌说话时东张西望不尊重我的人。
和我讲话的人一般都会迅速感到口干舌燥,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至多是轮新生的朝阳,不是中午灼心的烈日,温度正正好,不会把他们烤焦。也许是我说的话有很多漏洞,需要他们指出并纠正,有耐心听我说话的人还没出生,聋子也做不了我的好听众。
以书会友是个明智之举,能找到共同的爱好,之前她滔滔不绝的时候,我屡次想把她的嘴巴拧成一条麻花,但是我却是那么喜欢和她谈话。
店员用眼神示意我说下去,我已经不那么拘束了,我可以笑口常开,我也可以随心所欲的畅谈。
只要我在一个陌生人面犯过傻,我就不会再拘谨了,他就会变成我知心哥们儿一样。因了既然坏透了的我,企图树立积极正面人物的人设的把戏被识破了,就没有必要辛辛苦苦捍卫我不真实的完人标签。我就不必再竭尽全力维护我那份人前人后,想给所有生人留下碧玉般完美无瑕的形象,我知道裂痕和瑕疵一旦出现,就再也没有办法完璧归赵。
“导演极其耐心地用十八年时间,以两个理想主义者的爱情故事作为载体,带观众领略了爱情经过岁月的洗礼后最有可能成为的样子。故事情节娓娓道来,浪漫而又真实,是一部真正适合心有灵犀的情侣收看的好电影。三部电影男女演员从始至终也没变,不过我要说的和这部电影没关系,这本书的译名也挺有意思的,爱在多了,《爱在瘟疫蔓延时》就不浪漫了,还是《霍乱时期的爱情》掷地有声好听些。”
我的喉咙快要冒火了,我的嗓子逐渐沙哑,这可不是个好苗头,再这样下去我觉得自己要像哑巴那样失声了。
我之所以口渴,更多是因为我心急如焚、焦头烂额,想在尽短的时间内把自个我的见识和想法说出来。
上一秒她还在认真倾听我讲话,也许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该被别的顾客打劫走了(我会把那个人阻击的),我从此再也不能发出自己真实的声音。
我刚欲开口,真就有一个探头探脑的人过来了,两只手空荡荡,眼睛色眯眯的,他伸长的脖子很像一只煮熟的鸭子的脖子,被串在一根铁棍上,放在红亮的炭炉里轰炸。
这人被炉火映照得红光满面,可能是找了个借口来搭讪的,请工作人员帮她找哪本书,到了人迹罕至的角落,他就问工作人员的微信啊电话号码什么的,我早就摸清这种色狼的套路了,他们是像我这么正直的男性中的害群之马。
我瞪着他,他瞅着工作人员,没有一刻和我对视,也就把我的不满忽略了,我的不满也因此水涨船高。
男人双手相握在一起,谁都知道这个不自然的动作表示的是腼腆、害羞、紧张、慌乱,但惴惴不安的小动作出现在他身上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有了怀念头,“请问小姐,你知道,《霍乱时期的爱情》这本书放在哪里吗?”
我立刻觉察出他的企图,看穿了他的策划,他在挑衅,同时也想确认,我敢不敢破坏他的计划。
天助我也,我的双眼霎时间像灯泡一样发亮,人家说的“过去的努力是未来的宝藏,以前的付出是以后的收获”是有道理的嘛。
我没有想到我不经思考就可以从茫茫书海中找出一本书,我不用组织语言,就可以正义凛然地说:“我知道在哪里。”
他不满地望着我,我的眼神好像恶作剧的小孩子,想确认计谋是否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