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这世间,凭什么永远有那么一些人,可以剥削压迫另一群人,掌控他们的生死呢?
明明我们就是活在这世上而已,明明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为什么要遭受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磋磨和践踏?
阿史那看着朝自己匍匐跪倒的奴隶,心中恨意蔓延。
她恨透了赫连空!更恨透了一切,让自己、让自己的族人、让所有的奴隶屈辱活着的人!
可越是心潮激荡,她越是清醒明白。
仿佛在这一刻,她才终于被天沁山澄澈的冰雪,拂过灵台。
出乎所有人意料,阿史那忽然翻身下马,走到了这群奴隶的咫尺近前。
这个距离,足以让双方看清彼此。她能看清最前面一个老妇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和冻疮,而他们亦能看清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
阿史那抬起手,扯开神女的白袍,细腻光滑的袍衣下,是和这群奴隶一样破旧褴褛的衣衫。
衣衫遮盖不住的皮肤上,交错盘踞着狰狞的烙印和鞭痕,层层叠叠,诉说着这具身体经受的常年累月的折磨和蹂躏。
在奴隶们逐渐震惊的目光中,阿史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因用力而字字清晰,砸在冻土上:
“我不是神女,我叫阿史那·十犀,是和你们一样的奴隶。”
“我的妹妹,被人掳走了,就在你们身后的这座大帐里,我要去救她!”
堵在这群奴隶身后的左帐士兵也惊住了,他们知道阿史那,却从未想过,阿史那竟然是神女,一时间连扬起的刀也放下了。
阿史那是神女?!
不可能!
可神女到底是谁?
“我被神女救过,可……”阿史那目光如刀,越过面前的奴隶,直射向那座百步之外的大帐:“只要这群奴役我们的人还活着,我们就永远逃不出去!也站不起来!”
此时,奴隶们的目光全都聚集在眼前这个不一样的神女身上,她没有高强的法力,也没有赐福的神力。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便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中散发着远远不断的热意。
奴隶们陆陆续续站起来,无数身影交错,犹如雪原上攒动的火焰。
他们身后的左帐士兵也警觉起来,看着眼前逐渐躁动的奴隶,心中渐渐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最后的声音像是从阿史那的灵魂中挤压出来:“逃避是没有用的!跪下更没有用!!!”
“只有,让这群吸血的恶鬼,滚回他们的地狱——!!!”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奴隶人群后方,士兵的头领彻底失去耐心,猛地举起弯刀:“放”
“嗖——!”
一支粗糙的羽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布尔古德的方向电射而至,精准地钉入那人正要下令而大张的嘴里!
箭簇从他后脑透出少许,他举刀的动作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轰然倒地。
这一箭,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奴隶们轰然炸起,继而朝两侧挤压散开,为阿史那让出一条狭窄却通畅的坦途。
阿史那的身影如同又一支射出的利箭,势不可挡地朝大帐的位置疾冲而去。
左帐的士兵有一瞬间的慌乱,只因阿史那奔来的气势简直犹如冲阵的马群,虽只有一人,却让人只觉倾山倒海。
他们既想挥刀,压制不安分的奴隶,又想弯弓射箭,阻止已快要冲到近前的阿史那。
可他们已没有时间犹豫了。
“嗖、嗖、嗖——”
布尔古德几人又是几箭飞出,离阿史那必经之路最近的几名士兵纷纷落马。
但还是有一人,纵马疾奔,堪堪在阿史那杀至赫连空的大帐前,拦住了她。
下一秒,阿史那便如神兵天降,高高跃至半空,重锤一般狠狠砸了下来。
锋利的匕首没入那名士兵的胸膛,那是阿史那匆匆赶来,身上仅剩的一把武器。
可无论多么简陋的武器,也终在这燎原的怒火中化作雷霆一击。
阿史那拔出匕首,鲜血溅在她颧骨的金纹上,她在马上简直如履平地,将那士兵的尸体随手丢下去,随即自己抓过缰绳,一拨马头,直冲赫连空的大帐。
及至帐前,阿史那却没有丝毫减速,马匹被她抽得发了狂,眼看着就要一头撞在赫连空的帐门上!
就在马匹撞上的前一秒,阿史那化作一尾游鱼,翕忽一瞬消失在马背上,矮身藏在了马腹下。
果不其然,发狂的马被帐门绊倒,马腹下的阿史那却借着惯性,向前一滚,顺利闯入帐内。
帐外马匹摔倒的动静极大,在帐内也扬起灰尘。
阿史那却管不了那么多,她迅速环顾四周,心蓦然凉了半截。
没有阿梨!
烟尘散尽,帐内的情形,一览无遗。
以赫连空的王座为中心,围了一圈又一圈侍卫,个个手持弯刀,盔甲齐备,把王座上的赫连空牢牢护着,犹如一圈巨齿,真切地把“爪牙”二字表现得淋漓尽致。
王座上,赫连空双目赤红,瘦弱的身躯依旧裹着奢华的皮裘,却不知为何,正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别人可能认不出阿史那来,可他却一定认得。
因为那是被他亲手折断翅膀,拴在身边多年的鹰,他不可能认不得。
赫连空甚至忍不住上前一步,生怕自己看错了,浑浊的目光粘在阿史那身上。
待看清那人真的就是阿史那,他中面对神女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猖狂大笑道:“哈哈哈!居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