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变小了。
持续了大半夜的暴雪像是被吓得突然噤声,天空只偶尔飘落一两朵细碎的雪花。
四周铺着厚厚的积雪,天色渐亮,夜空逐渐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整个雪原即将迎来破晓。
燕子恕拎着桀阿的头,缓缓转身,面向身后仅剩的十多个克克骑兵。
骑兵的马还尚无知觉,马上的人却早已战意全无。
眼前的这人,手中没有长刀,□□也再无战马,明明就是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
燕子恕遥遥看着他们,目光冷酷又平静,他的胸膛有节奏地起伏。
众人似乎能听见体内因刚刚那场战斗而产生的消耗正有条不紊的恢复,仿佛下一秒,他便能再次暴起。
他到底还能杀多少人……
在场的克克兵心里犯怵,他们从没见过如此凶悍的敌人。
虽说桀阿当初给他们下的命令是当场击杀此人,可现在桀阿自己已经被当场击杀了……
燕子恕却没时间跟他们耗了,他一扬手,桀阿的头就像是一个脏污的包裹,被他扔了出去。
众人赶忙往一旁闪避,桀阿的头在空中转了几圈,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周围的战马忍不住往旁边踱了两步,骑兵们不敢往下看,却又不可避免得看到了,那颗在克克无上至尊的头。
燕子恕淡声道:“今日,挡我者死。”
说着,他抬脚,随意勾起一把掉落在地的弯刀,单手接住:“你们是一个个上,还是一起来?”
没有人能在这恐怖的威压下坚持,队伍的最末率先出现了一声马嘶,众人回头,只见一名骑兵早已调转马头,转身遁走。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慌忙逃窜的骑兵像是受惊的鸟群,转眼间便四散而逃……
燕子恕立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直至这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猝然单膝跪地,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捂住肋下的伤口,热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他的腿上和背上还有几道被划出的伤口,肋下的这道伤口最深,只是他浑身血污,看不出来罢了。
他的确还能打,只是再打下去,他怕是没有体力再去救阿梨了。
他还记得他要去做的事。
燕子恕牵过一匹被落下的马,又去捡回自己那把刚刚故意脱手的黝黑长刀,赫然发现刀锋有几处已经被砍得卷了刃。他叹了口气,还刀入鞘,骑上马,以最快的速度再次奔向左帐。
燕子恕还不知阿史那现在的情况,只得按原计划留下标记,并暗自祈祷,阿史那最好已经跑到他前面去了。
与此同时,阿史那的确已经带着布尔古德几人跑到了前面。
辽阔静谧的雪原上,马匹疾驰而过,在渐行渐深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崭新的马蹄印。
但没过多久,一阵疾风刮过,地上便再难寻得什么痕迹了。
阿史那一行人已经奔行了近一个时辰,却什么标记都没有看到。
她担心是风雪太大,将标记掩埋了,可眼下没有任何办法,她只能压下心中快要将她逼疯的恐惧和惶急,闷头朝左帐赶。
玉白色的骏马越跑越快,几乎化作一道残影,布尔古德几人的马不如她的马,却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只落后了几个马身。
“神女——!神女——!”
布尔古德在阿史那身后费力叫她,阿史那稍稍降下速度,等他追上来。
布尔古德艰难赶了上来,两匹马并驾齐驱,他在呼啸的风中朝阿史那大喊:“神女!到现在还没看到留下标记!可能得咱们自己突进去了!得避开防守!”
“我知道!跟紧我!我知道路!”阿史那头都没回,专注地目视前方,大声答道。
布尔古德面露惊讶,本来他还想说他知道有一条防守甚少的路,可以突入过去,没想到神女居然也知道路线。
他们的速度很快,天还没亮就抵达了左帐最外层的防御线,散兵游勇一样的巡逻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几人快速解决。
五人小队像一把尖刀,直插左帐腹地。
为求速度,他们没时间赶尽杀绝,一路上还是有遗落下的侍卫跑回去通风报信。但几人管不了了,只能催马更急,争取在防守兵力合围上来之前,杀到赫连空的大帐。
而他们一路上畅行无阻,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此时左帐大部分的兵力都被困在了前线,周人的进攻一直没有停下来,反而随着雪势的增大而越来越猛烈。
“哐当——!”
酒壶被狠狠砸在华贵的羊毛毡毯上,浑浊的酒液把毯子洇湿了一大片。
赫连空的大帐内,一个浑身落满雪的人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你,你再说一遍?谁?他们已经到哪儿了?”赫连空瞪地眼球外凸,上半身从椅子里探了出去,用极其轻缓的声音问道。
“神…神神神女,他们、他们,已经到了,到了五里之外……”
赫连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帐中一片死寂。
除了前来报信的这人,帐中的羊毛毡毯上,还躺着两具新鲜热乎的尸体,正是前去掳走阿梨的劫匪中的两人。
他们没死在海之曼手里,却也没能苟活下来,回来之后,一把劫掠失败的消息报出来,就被正在气头上的赫连空赐了刀子。
赫连空本就被周人都进攻折腾得焦头烂额,现如今,他已经不太在乎阿史那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她的弟弟又到底是哪个。
当务之急是挡住周人进攻的步伐,否则左帐都没了,要个女奴和他的弟弟又有什么用!
但若能将阿史那的弟弟绑回来,他亲手弄死,再给阿史那送回去,也能一解他心头郁气。
可这群废物!
居然跟他说,抓到了人,又被别人反劫走了?!
赫连空已经被前一个消息气的七窍生烟,可老天却觉得这烟还不够大,于是又派人送给了他一个更坏的消息:神女杀过来了。
赫连空听到后的第一想法是:她来凑什么热闹?她还敢来?!